女子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连碧认得那是她的小弟弟。女子纤长的手指在婴儿眉心一点,孩子立刻停止了哭闹。
连碧并不害怕。相反,在度过了那么多个惊慌的日夜后,她面对这张相似的面孔,内心出奇地平静安详。她说,我就好像终于找到了归宿一般。
女子抱着孩子,朝连碧微微一笑,倾国倾城。
连碧问她,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女子说,当你明白了一切的时候。
“等等。”我打断了连碧的回忆,“你等着她来接你?”
连碧金黄的眼眸里带着冷漠的天真,像看着我,又像没有。她说:“我终于明白那个老尼姑的意思了。那个女人,她是我的族人。”
我的心惶恐不安地跳动着,“是什么族人?”
连碧神秘地笑了,“叶医生,你人好,我只告诉你。”
连碧说,我们都是翠灵鸟。
我听到自己吞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冰凉的唾沫从喉咙滑过,落入胃里,胃痉挛着。
女客们围着新文太太,发出阵阵笑声。整个宴会气氛和乐融融,太平盛世,市面繁荣,人人都无忧无虑。
“那,后来呢?”我问。
“她飞走了。”连碧说,“她幻化成巨大的青鸟,飞走了。我记得她的尾羽长而且优美,就像流云一样。她飞上高空,鸣叫了一声,然后飞走了。”
我下意识地朝新文太太看去。她身边摆放着一个婴儿摇篮,女客们正逗弄着新生的文家小少爷。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连碧凑在我耳边,“那不是我弟弟。那女人和我妈妈一样,吃了翠灵鸟的青梅才生下的孩子,孩子自然不是人,是鸟……和我一样……”
我跌跌撞撞地走过文家的碎石路,漆面的高跟鞋被石子划得伤痕累累。我在路灯下找到了我的车,我可爱的二手小POLO。
我伏在方向盘上,慢慢等着身上的冷汗发过。然后,我发动了车,同时也拨通了那人的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自动转入留言箱。我忿忿地挂断,打电话给他的秘书。
“先生还未回来。”秘书小姐永远波澜不惊,“小姐有什么事,可以在他的手机里留言,或是由我转达。”
我问她:“上个月他用邮箱发给我的图,有回音了吗?是哪本书里的?”
“这事我不清楚,要等先生回来,我会代你——”
我暴躁地挂断了电话。
春色浓郁的深夜,我驱车穿过大半个林城,回到了自己的家。
门廊前的灯通宵亮着,仿佛在等待着游子归来。这是老祖母给我的礼物,是我温暖甜蜜的家。
我开了一罐啤酒,坐在二楼的阳台上,静静地喝着。乔比趴在我身边,慢条斯理地梳理着身上的毛。
夜花在薄雾和月色中绽放,然后从枝间坠落,再被行人踩踏成泥。残香随着夜风飘过城市的上空,飘入熟睡的孩子的梦中。
我想起了小时候,带我的保姆总和我说,每个孩子都是翠灵鸟送来的礼物,都是受祝福的孩子。
我曾好奇地问过,为什么它要送我们礼物。我们不送给它什么吗?
以物易物,是这个社会的公平本质。谁都不会不劳而获。
我拨通了那个人的电话,对着留言箱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我想回家一趟。
我想念老家宅子里的庭院,想念那几株樱桃树。春天樱花绚烂,夏季来临后,树上又结满鲜红的果子。鸟儿一群群地飞来,在树间跳跃,吃着樱桃。
小小的我羡慕地看着。有人走过来,牵起我的手,带我到树下。他摘下一颗红樱桃,放到我的嘴里。
甜吗?
我觉得很酸,可是依旧满足而快乐地点头,努力地朝他笑着,就是为了想讨他欢心。
树上一只正在饱餐的翠鸟停了下来,用它金黄色的眼睛盯着我,忽然长鸣了一声。
清越悠扬,悦耳动人的鸣叫。
这不是梦!
我从床上弹起,头晕脑胀。
耳边又是一声鸟鸣。
通往阳台的落地窗敞开着,窗纱被风吹得翩翩飞舞。月光在地板上映出一个长长的影子。
鸟的影子。
我赤着足,走到落地窗前。
月色皎洁的阳台上,一只体态优美、身躯大如孔雀的翠鸟停歇在铁艺栏杆上。它翠绿的羽毛在月色照耀下,每一根都闪闪发光,仿佛又最上等的翡翠打磨而成。尖尖的鸟喙鲜红如血,一双金黄色的琉璃珠般的双眼,定定地看着我。
我深呼吸。
连碧?
翠鸟仰起头颅,伸展着纤长而又优美的颈项,长长地鸣叫了一声,宛如天籁。
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另外一声鸟叫。
那是它的同伴在呼唤他。
连碧展开着它巨大的翅膀,遮住了月光。翅膀扇动着,它轻盈地飞了起来。
我追出阳台,看到翠鸟在我的屋顶盘旋了一圈,然后翅膀用力振动,它折射着月光的身子迅速上升,朝着东方而去。最后,消失在泛着鱼肚白的天际。
电话声急促地响起,尖锐刺耳,轰炸着我被酒精摧残过的脑子。
我艰难地伸出声,在床下的手袋里摸出了电话,接通了。
“叶大医生,你被人凶杀了吗?现在都几点了,你还没起床?”
我猛然睁开双眼。
落地窗大敞着,窗纱飞舞,满地阳光。
“你的第一个预约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诊所了,你什么时候能赶来?喂?老板?你在听吗?”
我踩着被太阳嗮得发热的木地板,走到落地窗前。
阳台上的花草沐浴在阳光中,几个空啤酒罐东歪西倒地被丢弃在角落。街对面的面包店有新鲜出炉,香气袭人。
我茫然地左顾右盼,不知道此刻是现实,还是另外一个梦。
风从洞开的窗户涌入。忽然,一根翠绿的羽毛不知道从何处被吹来,在我眼前划了一个优美的圆弧,飘飘然落在了床上。
我呆呆地看着那根羽毛,直到乔比兴奋地扑过去,啊呜一口将它含在了嘴里。
本市富豪文家的大小姐文连碧疾病去世的消息,在都市日报的副版上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版面。黑白照片里,连碧巧笑倩兮,清秀靓丽。不知道多少读者会在看了照片后为她扼腕痛惜。
葬礼是私下举行的,文家没有邀请任何人。我也都是经过层层通报,才得到文先生的接见。
短短数日,文家栽种下来的树就已经扎根,冒出新的枝叶,庭院变得像一个大公园。鸟儿十分难得地在这个都市里找到了新的栖息地。它们在枝叶间跳跃,欢唱,筑巢,求偶,繁衍后代。
我看到各色的鸟儿的身影。天蓝、灰褐、翠绿,每只鸟都小巧机灵,无忧无虑。
连碧说,她的母亲不喜欢树木。因为有树,鸟儿就会来栖息。而鸟儿会来带走她的孩子。
前文太太在翠灵庙里许下了心愿,想求得一个孩子。翠灵庙求子灵验,她终于有了一个孩子,可只能养十八年。
因为那是翠鸟借给她的孩子。像人一样长大,像人一样生活着,可是一旦成年,就会本性毕露。她会褪去人皮,双臂化为翅膀,红喙金眼,振翅高飞,一去不返。
这是这个年轻的城市里一个相对古老的传说。但是世人的记性总是太短暂,于是传说都渐渐失传。
我记得连碧那双金色的眼睛,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她那时候已经恢复了本性与记忆,她只是在等待,等待她的母亲来接她回去。
我坐在文家宽敞舒适的客厅里,喝着连碧当初喜欢喝的蜂蜜柚子茶,一边和文氏夫妇交谈。
“实在太突然了。”文先生说,“我们甚至来不及把她送医。她之前突然变瘦,也一定是因为生病的缘故。可是我这个做父亲的,都没有好好地关心她。”
“连碧不会怪你的,老公。”文太太用恰到好处的温情安慰着丈夫。她的悲伤浮于表面,就像汤面冷却的一层油。连碧故世,前文太太的嫁妆,连同连碧的基金,全部重新并入文家财产里。这些,都将归她儿子所有。
这时候,保姆抱着喂完奶的孩子走出来,递到文太太手里。
女人侧身接过。一张红符从孩子的襁褓中掉下,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还未来的及仔细看,就被文太太夺了过去。
“谢谢。”她干巴巴地说着,将红符重新塞回孩子身上的一个小香囊里。
我这才看清文家这位小少爷的模样。
刚足月的孩子,已经长出清秀的脸蛋,深深的丹凤眼,红润的嘴唇,不像别的新生儿,他安静乖巧,似乎刚出生就已经洞明了一切。
我说:“他长得,真像连碧。”
文太太不语。文先生充满忧伤与怀念地说:“是呀,看到他,就像看到了连碧。”
那不是我弟弟。连碧在我耳边说,那女人和我妈妈一样,吃了翠灵鸟的青梅才生下的孩子,孩子自然不是人,是鸟,和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