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松山里的老尼说,你们都是翠灵鸟的孩子,我能看得出来。
每年数百妇女去庙里求子,有人失望而归,有人得偿所愿。太太们终于有了孩子,精致漂亮,聪明听话。她们把孩子抚养大,给他们华服美食,给他们呵护疼爱。
可是,这么美好的孩子,本来就不属于人间。于是等他们一满十八岁,翠灵鸟又会再来把他们带走。
鸟不舍养育他们的父母,在城市上空引吭高歌,于是引为奇谈。
林城里,每年又有多少个孩子,活不过十八岁这年?
连碧的故事似乎到此告一段落。
都市中,每时每刻都有人上演着悲欢离合。一个美丽富有的少女的逝去,并不比明星的八卦,或是官员的绯闻更有持久力。
大孩子夭折,新生儿诞生。这个城市总能这样繁衍下去。
本市臭名昭著的酷暑终于来临。天气一日比一日热,太阳终日烘烤着高楼和柏油马路。池塘干涸,树木枯萎。整个城市萎靡安静,每一个生灵都在憋着一口气,等待着什么事降临。
终于,一场暴雨降临,一下便是数日。这就是林城的特色。
我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听着流行歌手嗓音嘶哑地唱着离别情歌,一边看着雨水是如何冲刷着这座城市。
这一座钢筋水泥的森林终于又焕发了生机。池水涨满,尘土被洗去,生灵们开始□□,赶在下一个旱季到来之前,繁衍出下一代。
在城市里苟且偷生的鸟儿们开始撒欢。它们在楼宇间飞翔,在广场上觅食,也继续在楼顶制造出大量的粪便。
远去的鸟儿已不会回来。留在这里的鸟儿,也找到了自己的乐土。
这个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是男人低沉沙哑的声音。
“是我。”
这一刻,我眼睛湿润。我总觉得我苦苦熬过这每一日,就是为了听到这个声音。
我张口,太多的话,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我只问:“你回来了吗?”
“还没有。”那人说,“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等你回来吧。”我说,“等你回来,我就回家。”
那人刻板地说:“不要任性。”
“我知道。”我微微笑。
“你要的东西,我已经发去你的邮箱里了。”
“什么?”我没有反应过来。
“我还有事,先挂了。”
对方随即传来嘟嘟忙音。
我捏着手机,暗骂坑爹。就算你要参与人类生死存亡的大决议,多说几句又有什么不行?
我打开电脑,登陆信箱。
又是一封无字邮件,附有图片一张。两秒下载完毕,打开。
发黄的纸张和不规则的边缘似曾相识,这是之前那张翠鸟图的背面。
纸上无画,只有文字数行。
安安匆匆敲门进来,大声嚷嚷:“老板,我刚才看到一条好奇怪的新闻。南松山因为暴雨发生坍塌,山上的翠灵庙倒了一半。庙门口的那株老梅树也被冲倒了。你猜怎么着?那树是中空的,居然早就死了不知道多少年!太吓人了,那树还每年开花结果呢,也不知道是谁吃了那果子。我舅妈说,那树肯定是妖……”
我知道是谁吃了那些果子。那都是求子心切的女人们。
翠灵庙前那挂满红符的老梅树,翠灵鸟飞来时会栖息的老梅树。
翠鸟一族经历了动荡波折,有了新的养育后代的方法。它们借助媒介,将卵防入人类腹中,借腹生子,以保证后代的存活率。毕竟在这世上,还有什么比人类更加强大的物种?
我冒着大雨回了家,洗了一个热水澡,披着湿发,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
乔比担忧地蹭着我,然后跳上我的膝头。我抱着柔软的猫,摸着它干燥的皮毛,思绪飞去很远,回到我的小时候。
那人牵着我的手,从树上摘下樱桃给我吃。家里樱桃树每年都会结出累累果实,可是家人们吃得很少,多半都进了鸟腹。
那人对我说,它们需要食物,需要可以繁衍栖息之地。我们如果夺走太多,它们也会夺走我们的。
人们砍伐了森林,驱逐了翠鸟。鸟在城市上空盘旋鸣叫,悲怆绝望,最终还是只有离开故土远行。然后繁衍本能是自然界中最强大的定律,不为山转,不为水移。鸟儿们终要返回故土养育后代,延续这个种族。人类占据了它们的地盘,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到底是哪一方鸠占鹊巢,这桩公案是不会有结论的。
记得家里有本《古今奇珍异兽志》,图片多于文字。我幼年发蒙,那人就翻书教我看。
我曾指着那只翠鸟说,这鸟好漂亮,我也想养一只。
那人摸着我的头顶,温柔微笑,说,你不能养它。它会把你叼到山林里去吃掉的。
不过也许这段记忆也是我荒诞的臆想。他何须亲自教导我功课?他又何时对我那么温柔?
连碧恢复真身,来向我道别,依依不舍地鸣叫而去。她跟随着当初送她来的母亲,返回了它们神秘的栖息地。
庙塌树倒后,翠灵鸟的传说也随之渐渐销声匿迹。都市里信息更替速度如此之快,新鲜的传说转瞬就替代了旧话。不知道翠灵鸟下一次出现在城市上空会是何时,也不知道来的那一只,会不会是连碧。
人的温柔可以是幻象,鸟的故事也会是传说。
翠灵鸟,原生活在原始森林中,以捕食小型哺乳类动物为生。翠灵鸟性狡猾,尤擅模仿伪装。母鸟啄食其他鸟蛋,产蛋以替代之。后人伐林而鸟出。鸟举族远迁徙,然每年不远万里回来产卵繁衍。
卵酷似青梅,妇人服之,卵附生于人体,十月卵熟,分娩而出。幼鸟生而会模仿,酷似人婴,貌美聪慧。幼鸟长至成熟,恢复本性,蜕皮而复生,跟随母鸟而去。
——《古今奇珍异兽志》
第12章 另一个故事
一个故事的结束,往往也是另一个故事的开始。
“卡!卡——”江导演摔了手里的话筒,一跃而起,“宋俊贤,我要你演的是身负重伤还要声嘶力竭地叫女主角快逃。你睁着那个死鱼眼念的什么台词?悼词吗?”
剧组人员纷纷噗哧一声笑,又赶紧憋住。
被骂的小生正吊在威亚上,无动于衷道:“导演,是你要求太高了吧。我吊在这玩意儿上,又高,风又大,根本就发挥不出来嘛。再说了,台词什么的,不是有后期配音吗?”
江导气得两眼发红、鼻孔喷气,变身暴龙就要扑过去,剧务赶紧冲过来抱住他大腿。
“江导,淡定啊!宋家投资了那么多钱,不就是想让小公子玩票的吗?您别那么较真了。拍出来就对得起他们了。”
江导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回了导演椅里。
想他一代新锐导演,年轻有才,处女作就拿了电影金奖,可谓风光无限。但是作品一向叫好不叫座,又兼经济危机投资失败……正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他这未来奥斯卡的霸主如今也有沦落到拿了赞助陪着公子哥儿拍狗血呕像剧的一天。
就在新锐江导顾影自怜的时候,宋俊贤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坐了下来。化妆师赶紧给他补妆补水。
“水。”宋公子一字千金。
守在旁边的助理秦晓冉立刻把兑好的蜂蜜水递了过去。
宋俊贤抿了一口,“蜂蜜略微放多了点,下次注意。”
“是,下次不会了。”秦晓冉赶忙低头哈腰。
“再有下次,你就不用出现在我面前了。”宋俊贤又说,“背。”
秦晓冉赶紧伸手给宋老爷捏肩捶背。
“重点……轻点……再重点……左边,嗯,右边下面一点……”
秦晓冉丝毫不敢怠慢。她听从指挥,使出十八般武艺,表演了一整套泰式按摩法,才将宋俊贤伺候舒服。
经纪人张雷走过来,怪是羡慕地看着享受着助理按摩的宋俊贤。
“二少,天色也不早了。现在是按摩的时候吗?不是。今天再赶一赶,把这几幕拍完吧?”
宋俊贤张开他那双漂亮的丹凤眼,十分勉强地叹气道:“好吧,我舍命陪君子了。”
秦晓冉在他身后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
到底谁陪谁呀?
这场上的,场下的,哪个不是拿了宋家的钱,舍命来陪他这个公子哥?
其实平心而论,若说容貌,这宋俊贤绝对可以跻身影视圈第一线。
据说祖母是白俄贵族的宋公
子轮廓分明,修长挺拔,气质俊秀儒雅。丹凤眼,薄嘴唇,笑起来七分斯文,三分勾魂,让人心动又不觉得他轻浮。宋俊贤的粉丝爱他姣好的外貌,一直将他比作“玉树琼花”。
可是生人不能只靠一张皮呀。秦晓冉总是这样想。
宋俊贤的粉丝都不知道,那漂亮的外表下,其实隐藏着狗屎一样的灵魂。
自私、霸道、冷漠、恶毒、虚荣、拜金、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