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去的记者死亡三人,失踪两人。那是轰动一时的惨剧。
木蓉忽然浑身一震,这个名字她听说过!他便是在那次事件中和兆伦一道失踪的那位记者!
木蓉刚刚冲出办公室,就见苏寒山迎面走了过来,微笑着和她打招呼。
“木医生?”他说,“米拉已经醒来了,我正要请你过去看看。”
木蓉一步跨上去,拉住他问:“你的真名就叫苏寒山?”
苏君一怔,答道:“的确是我真名。”
“您在国内时在哪里供职?”
苏寒山露出疑惑不解的表情来。
木蓉缩回手:“苏先生,请原谅我的失礼。我有朋友和您同名,但他于八年前在本地失踪。所以……”
“是这样。”苏寒山体谅一笑,他的声音是那么酷似兆伦,口气也是那么熟捻,“我能理解,木医生。但我想我们是第一次见面。”
木蓉长长呼出一口气,“走吧,我去给你的米拉看看。”
苏寒山忽然腼腆地笑了。呵!这两人该是新婚不久。
米拉一双眼睛是碧绿色,里面有盈盈柔情,说话轻柔动听。她用流利的中文道谢:“木医生,您真是妙手仁心。”
苏寒山在一边解释:“我教了她一点中文,让你见笑了。”
“怎么会?”木蓉夸奖道,“尊夫人是我所见外国人中,成语用得最标准的了!”
“哪里!哪里!”米拉立刻加一句,“木医生过奖。我学正文都是为了山,可是觉得太难,浅尝辄止。偶尔说对一个,那是瞎猫撞上死耗子。”
木蓉肃然起敬,这个女子可不简单。
苏寒山过去对,轻轻扶米拉坐起来,给她披上衣服。他说:“我把木医生吓了一跳,她有个失踪的朋友和我同名呢。”
米拉瞪大眼睛,像只吃惊的小鸽子。她问:“是吗?长得像吗?”
木蓉很老实地摇摇头:“不,我并未见过本人。”
米拉遗憾道:“失踪啊,五、六年前这里乱做一团,有亲友失踪也是难免的?”她对丈夫说,“幸好我们都熬过来了,不是吗?”
是啊。
兆伦打来电话,都会说:“你听,刚才又过去一颗炸弹。快听,听到爆炸声了吗?”
那一刻,战争在她耳边特别真切。
她祈祷啊祈祷,希望天上那么多神中,有一个可以听见她的祷告,请让兆伦安全回来吧。
可是没用,炮火声是那么大,掩盖了一切。
木莲当初得知兆伦要做战地记者时,就忿忿不平:“他不是个好男人,他怎么都不为你想想?”
可是木莲怎么知道,大夏天伏在教室温书,这个人会体贴地为她扇扇子;冬天手冷握不住笔,此人会拉过来塞进衣服里。她不知道兆伦拒绝其他女生时说:“我爱木蓉,我想和她结婚。”她不知道兆伦趁她熟睡时表白说:“我自初中第一眼见你时就喜欢上你。”
那个青涩的年代,少男少女在树阴下相遇,知了的欢叫声中他们擦肩而过,走出老远,才忍不住偷偷回头看一眼。没想到恰好对方也回过头来。那时木蓉无心一笑,荡起心波层层。
木蓉上网搜索,片刻,五年前的那次事件的新闻资料就出来了。她点开图片,看那个叫苏寒山的人。
呵!是他!看这端正眉目和蔼笑容,正是现在这个苏寒山!
木蓉激动不已,立刻拨打电话回国,给兆伦昔日的同事。对方一听,大喊出来:“真的??”
木蓉说:“为确保万一,恐怕得化验一下才能确定。”
“好的!”对方立刻说,“我有苏寒山的DNA报告,我现在就传真给你。”又问,“只有苏寒山一人?”
木蓉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也无不遗憾。
“不,没有兆伦。奇迹只有一个。”
小小的医院因为来了一名娇客,突然热闹起来。
米拉人缘极好,住院一周,前来看望她的亲友每天都有,鲜花水果从来不缺。
苏寒山是模范丈夫,每天下课必带着亲自熬的汤来,嘘寒问暖。夫妻俩共同话题是古典音乐,有时木蓉来查房,听他们聊,完全不懂。
她不是不喜欢音乐,她和兆伦都是发烧友,独好动漫音乐。有阵子迷《太空堡垒》,几乎天天听兆伦在哼那首“可曾记得爱”。
他出事后,木蓉幻听时,也常常觉得他在屋子某个角落里哼这首歌。
每每泪流满面。
木蓉问米拉:“你们结婚多久了?”
“有四年了。”
木蓉微微吃惊:“你们感情真好!我还以为你们新婚。”
苏寒山每日下班准时来探访,次次有新书籍杂志,顿顿便当都是大补之品,花样层出不穷。木蓉开他玩笑:“苏先生该改行做餐饮,绝对发大财。”
苏君笑,指指妻子:“我也不是天才,都是她挑食,把我给训练出来了。”
米拉立刻红了脸。
木蓉曾经也给人这样疼爱过,也和一个人幸福生活着。
可是兆伦,你究竟是生是死?你在哪里?腐烂的□□化做了泥了吗?在你倒下的地方,是否长出一株小树,也开洁白芳香的花?
老张问木蓉:“听说你在查苏寒山的资料?”
木蓉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你当我是谁?”老张挺直腰,“上次看他背影,我也差点喊他兆伦兄。”
木蓉垂下头,“老张,你别当我死心眼。兆伦他死没见尸,我心里总是存着一线希望的。”
“还希望他回来是不?”老张笑她,“你这小姑娘倒是长情,这么多年都如一日。兆伦是没这福分。”
“缘分啊,太浅了。”
可是偏偏要遇上,遇上了偏偏又要相爱。他带着她的爱一道消失了,要她怎么忘了他?
老张叹气:“你该有个新的开始。”
“谁说我不想呢?别的男生来打听,什么,未婚夫去世五年了还没找过新的,一定是不忘情。这样的女人打不进她内心,娶回家也不会全心对你。于是通通打退堂鼓。长此以往,恶性循环。”
“所以错把苏寒山当你家兆伦?小木啊,你可要知道,这个苏君是有妻子的。人前背后的闲话,不可不防。”
“我知道。”木蓉把目光放在手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就是兆伦死后收到的那枚。
老张诗性大发:“时间流逝啊。五年过去,多少人事作古。”
谁说不是?五年,人事都已经面目全非。过去仿佛不是自己经历过的。
木蓉忽然觉得不对。
当日在医院,苏寒山是怎么对妻子说来着,他只简单地说木蓉有朋友失踪。而他那漂亮的妻子是如何接答的?她说该地五年前局势动乱,有失踪是难免的。
她怎么知道木蓉要找的苏寒山是于五年前才该地失踪?木容并没有说过。
推开病房门,那个熟悉的身影就映入眼帘。苏寒山正侧坐在床边,给妻子喂汤。
大学时木容也病过,躺在床上下不来,当时兆伦在外地实习,她忍住没告诉他。
那天傍晚,她睡醒过来,浑身都是高烧过后的疼痛,口渴,却无人在身边。寂静的房间里,只有挂钟在滴答作响。她看着放在房间另一边的水壶,终于没忍住眼泪哭出来。
这时门突然开了,兆伦一阵风一样冲了进来,把她紧抱在怀里。
如此这般,教她如何忘了他?容不下别人,是因为她曾如此被深爱过,她知道恐怕再也没人会这样爱她。她永远会记得这份爱。
苏寒山如同阿妈一样,哄妻子吃饭:“再来一口,就一口。”
米拉做了个俏皮的鬼脸说:“这里面放了怪味道的东西,难吃死了!”
“是这当归,最补了。”
“还补,没看木医生都在笑话我?”
“你身体日见好转,她作为医生自然要笑。快,等你好起来,我带你回中国旅游去。把我们的蜜月补回来。”
“唉,老夫老妻,还浪漫个什么劲儿?”米拉笑着出拳轻捶苏寒山。苏手上还端着的那碗爱心补汤,此刻不可避免地洒了出来。
木蓉敲敲门,走进来帮着收拾,“跟我去值班室,我帮你借件衣服换了,这衣服我交人去洗。”
她向老张借了衬衣和裤子,回到值班室,没多想就开门进去。
正好苏寒山脱去了上衣,听到开门声,惊讶地回过头。木蓉一看到他宽阔的裸肩时脸就红了,身后有护士推着小车路过,她只得一步迈进来,匆忙把门关上。
她低着头把衣服递给苏寒山,眼角瞟到一处,顿时瞪大。
这苏寒山身上,竟密密布着细小的疤痕,还有一条大的,几乎贯穿整个背。而那腰间,那里,有块她死都不会认错的黑斑。
神啊,你看到了吗?那是兆伦身上才有的胎记!
苏寒山尴尬地笑笑:“吓到你了?我战时受过伤,幸好只伤到皮肉,现在已经没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