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升和怒斥了他,警告他再这样下去,他不仅不配姓楼,更配不上棠临雪。
这次出来得匆忙,也是看到了有人发在网上的图片,那人的背影太像棠临雪,他立刻订了来纽约的机票。
可惜依然是一场空。
衣兜里没有打火机,楼观尘夹着烟,沉默了很久。
是一个流浪汉走了过来,拢着手掌,替他点燃了指尖的烟。
“打火机卖给你,”流浪汉说,“十美金。”
楼观尘没说话,直接把钱夹里的现金都给了他,“谢谢,我现在很需要这根烟。”
“你很有钱,但你似乎一点都不怕我。”
楼观尘吸了口烟,眉目冷清,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在这儿多久了?”
“很多年了。”流浪汉伸出手来。
楼观尘递给他一只烟,又点开手机上的照片,“见过这个女人吗?”
“很漂亮,”流浪汉想了想,“但我没印象,至少在这片地区,我没见过她,这是你的?”
“我妻子。”
“妻子都能弄丢,你还是不是男人。”
“嗯,你说的对。”
“不过她旁边那人,很有名。”流浪汉说。
楼观尘注意到棠临雪身旁只露了个侧脸的卷发女人,猛地攥住流浪汉脏兮兮的衣服,“她是谁?”
“石油大亨的女儿,多少人的梦中情人,娶了她,几辈子都不用愁了,不过他们家好像定居在法国了吧?你可以去查一下咯。”
线索在他脑海中慢慢串了起来,“谢谢,你需要工作吗?”
“当然。”
一张名片塞进了流浪汉手里,“联系他。”
说完,楼观尘摁灭了剩下的半根烟,向着破晓的天色,大步而去。
第92章 旅卦2
“猛听得金鼓响画角声震,唤起我破天门壮志凌云。”
“OK停,”戏曲老师辜心打断了棠临雪,“‘响’字的擞音还不够稳,还有这个‘破’字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不要那么激动啊宝贝,梅派含而不露,所以即使是女将军的唱词也是收着情绪在唱的。再跟我唱,破-天~门。”
棠临雪沉住气跟了一遍。
“诶,这下对了,继续。”
“想当年桃花马上威风凛凛,敌血飞溅石榴裙。”
棠临雪边唱边看辜心的眼神,见她没再紧锁眉头,便放心地接了下去,直到她唱完“我一剑能挡百万兵”,辜心又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开口音饱满吗?”
棠临雪摇摇头。
“重来。”
“我一剑能挡——”
辜心的笔划出两道手势,像是在模拟唱词的顿挫,“能~挡。”
“能~挡。”
“不对,‘挡’字上声调,下行再上扬,这里的小腔才是本句的重点,你每次把重点放在‘剑’上了,再来一遍。”
她根据辜心的手势调整着曲调走向,“我一剑能~挡——百~万~兵。”
“这遍不错,就是最后‘兵’字收得还不够干净,拖腔再稳一点就好了。”
“好的,那我再试试。”
辜心放下笔,“不用了,你今天也练了好几个小时了,去休息下吧,免得嗓子受不住。”
“好,谢谢辜老师。”
“还是很棒啦,你才接触了一个多月的时间,”辜心说道,“戏曲讲究一个童子功,成人声带都定型了,或多或少都有损伤,要达到跟专业戏曲演员一样的唱腔不太可能,但是你别担心,观众不会对电影演员要求那么高的。”
“她是对自己要求太高,”Vargo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教室门口,“趁此机会给自己开辟戏曲道路呢。”
跟Vargo接触了一些时日,棠临雪发现他私下相处起来和第一次见面截然相反,没那么凶,也并不严肃,经常跟他们开玩笑。
辜心和他是十年老友,这次也是受邀从国内飞过来给棠临雪做培训。培训周期长达三个月,辜心负责她的唱词,她妹妹辜月负责刀马旦的身段、走位,辜家班子其他人还开设了戏曲妆容教学、戏曲片段赏析等课程。
几乎每个老师都对棠临雪赞不绝口,聪明好学,谦虚努力。
上次无意听到辜心给Vargo说:“恭喜你找到了你心中的谈俏。”
谈俏是“破天门”的女主,也是棠临雪拿到的第一个电影主角。
据Vargo所说,“破天门”是在四年前开始筹备的,中途不是没有适合“谈俏”的人出现,他甚至还专门跑到京市的戏曲学院找人,但总觉得差了点儿东西,所以一直没有正式开拍。
至于他是怎么找上棠临雪的——
这得多亏了Kama,上一次某国际电影节,两人闲聊了一会儿,得知Vargo在找一个能演刀马旦的女演员,Kama毫不犹豫就推荐了自己学生。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中国女人,而且还有武术功底,我相信她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Kama向来欣赏Vargo,哪怕他这些年没有出新的电影作品,但他拍了不少小短片,无论是审美还是内涵都是顶级水平,棠临雪的电影首秀交到他手上,她很放心。
Vargo也很好奇是怎么一个人才能得到Kama的高评价,她并不是护短的人,相反,如果是自己学生,她的要求会更加严格。
现在看来,能让Kama认可的果然不是普通人。
刚练唱腔的时候,棠临雪因为发声问题把嗓子搞发炎了,最严重的时候,一个人在医院挂了两天的水,第三天恢复后又跟没事人一样出现在排练教室,给Vargo请假的时候却说的是学校有事。
练习刀马旦的打戏被道具割伤过,白皙的小腿肚一道不深不浅的疤,到现在痕迹都没消。
天没亮就跑来练晨功,等到老师们都散场了,排练教室的灯会一直亮到深夜,直到被保安“驱逐”。
百忙之中,她还抽出时间修改自己的毕业论文,当然,她也可以选择拍摄或者参演一部作品,但她的导演功底不强,这两年来一直雕琢演技,却没有获得很好的机会,所以只能用学位论文的形式达到毕业要求。
每天带着个电脑包到练习室,身体累了就换成大脑,大脑累了又继续练习唱念做打,十个小时起步的学习和练习,她的个人时间被压榨到所剩无几,还抽空考过了法语B2,Olivia去棠临雪房间的时候,瞅到过她的每日TO DO LIST,差点儿没把她这个享乐主义者吓个半死,感叹棠临雪的精力旺盛到能当亿万富豪的地步。
棠临雪:“借你吉言。”
Vargo为了不让她累死,特意把开机时间定在了她的毕业典礼后。
说来也很荣幸,作为法国三大电影学院之一的古老院校,毕业典礼上少有华人学生代表发言,棠临雪和另一个法国女孩同时竞争,最后以一票之差获得了发言机会。
毕业那天很不巧地下起了雨,偏偏就是在棠临雪上台那会儿,雨势最大。
黑色硕士袍下面是一袭靛蓝色的古法平裁旗袍,最传统的剪裁,最朴素的样式,红底CL高跟鞋是Kama送给她的毕业礼物。
棠临雪端端正正站在台上,面前的话筒被雨淋过,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看来它也在抗议天气了,我会加快速度说完,毕竟我才是全场淋得最惨的人。”
台下的学生们和台上的学校领导都撑着伞,稀稀拉拉笑出声。
女人的头发很久没修剪过,黑发再度及腰,被雨水冲刷得一缕一缕,Beverly特意帮她化的妆也在褪色边缘。
“这个毕业证书是我给自己的27岁生日礼物。”
“生日快乐!!!”有人用中文喊道。
“谢谢,”棠临雪立刻用中文笑着回应,然后很快换成了英语,“竞争发言人的时候,Eminie老师夸我的文本很不错,我问她哪里不错,她说,我们听惯了成功人士的事迹,你的故事充满了失败,这让我们很感兴趣,或许我们应该多关注失败者的视角。这就是他们选择我做发言人的原因,所以Helena~”
棠临雪看向那位和她一块儿竞争发言人的法国女孩,“你没被选上并不是你不够优秀,而是你太优秀了。”
Helena红着脸朝她笑。
“在演戏这条路上,我走得还挺艰难的,如果大家两年前在中国的社交平台搜索棠临雪三个字,那关联的一定不是什么好词,但是现在不会了,因为现在根本搜不到棠临雪的名字,娱乐圈的时区似乎比其他时区都快很多。我一直告诉自己,走得艰难些有什么关系呢,既然没有路,那往哪走都是路了。人就活一个心态,比如现在,我在淋雨,看起来很狼狈,但我如果流了泪也不会有人知道,还蛮体面的。”
“DON‘T CRY BABY~”
“I'll not cry and I'm also not your baby, thank you~”
台下又笑了。
“在中国,我总是会不甘心,也许就靠着一股不甘心的劲儿,在圈子里硬闯,闯了个头破血流也不在乎。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在越是浮躁的地方,越要把内心养得平静,”棠临雪微垂下眼眸,声音也低柔了许多,“平静地跌倒,平静地起身,平静地接受所有失败,平静地振作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