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津那会儿还取笑他，要是以后做了父亲，一定是集严父慈母为一体的可怕存在。
在棠阿欢缺席的十几年里，他也承担了一小半“母亲”的角色。所以，他总是想当然地站在棠临雪这头。每次看到棠临雪朝着他挥动肉乎乎的小手，他都在想，为什么这样的小女孩会被抛弃。
棠临雪有一千万个理由对棠阿欢心怀怨言。
但她没有。
楼观尘也并不震惊于她的释然和原谅，他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了解棠临雪。
她此刻说出的话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棠临雪见他今晚态度这么好，月色又这么柔美，忍不住煞风景地问了句：“上次文医生说成功概率低于百分之十……”
“这不是很低的概率，放心。”他知道棠临雪想听到什么样的回答，“我们都在尽最大的努力，不会有遗憾的。”
楼观尘为此奔波操劳的时间比她更长，眼看着年后才剪短的寸头越来越长，此时，额发已在眉眼处飘荡，她没来由地想起了关尘饰演的一个癌症病人的角色。
那是他拍的一部公益电影，片酬和票房收入尽数捐给了相应的慈善机构用于癌症治疗。
关尘在里面剃了光头，为了演出癌症病人的消瘦，拍摄期间，他每天只吃一颗水煮蛋和几根青菜，硬生生掉了几十斤肉。
那会儿他不想让家里人担心，特意瞒着他们，拍完把身体养得差不多了，才和棠临雪他们见面。
棠临雪也是看了电影的幕后采访才知道他的经历。
楼观尘就是这样，做什么都认真。所以现在，对待和自己没有一丝一毫关系的棠阿欢，他也能尽心尽力。
“哥。”
“还难受吗？”
被他看穿心思再正常不过，哪天他要是不懂她了，棠临雪才会感到奇怪。
“怎么样才能让她不这么内疚呢？”
“棠姨的执念就是不能让你过苦日子。”
“我也不苦啊……”
“但她会担心，万一你突然有什么事。”楼观尘说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当然，你不会有事。”
“所以她要看到我和一个在金钱和家世上都有绝对实力的人结婚，可这就能保证我的一生吗？”
“她只是在让你避开一条她走过的路。”楼观尘说，“我所知道的，你外公当年就是患了癌症，巨额的治疗费用拖垮了棠家。”
棠临雪猛地醒悟。
她不能用她的三观去限定棠阿欢，两人的成长环境和人生经历都不同，棠阿欢的执念不见得是正确的，可她也没完全做到换位思考。
棠临雪又想到了楼观尘之前的提议。
先结婚再离婚，逢场作戏，为了让棠阿欢心安。
她本以为棠阿欢会像她一样觉得楼观尘疯了，但她看着接受度还挺高。这说明在棠阿欢心里，楼观尘就是绝对靠谱的人。
原先不理解棠阿欢，也不理解楼观尘。
此刻，棠临雪突然理解了所有人。
“如果因为结婚的事，我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我道歉。”楼观尘说完，还微微低了低头。
楼观尘靠不靠谱，她还需要从别的途径知道吗？
男人眼下的青黑，长到没时间去剪的发丝，一次又一次的道歉，永远都在解决问题而不是发泄情绪。
他所做的，还不够多吗？
“我会重新思考你们的话。”棠临雪说，“或许，我应该顺着妈妈，她是病人，我不该让她的情绪起伏这么大，这些天她一直在做噩梦，还都是跟我有关的，说不定就是因为……”
“七七。”
开开合合的嘴唇忽然被男人的大手挡住。
“不要怪罪自己。”他说，“你的自责只会让爱你的人更自责。”
“自责什么？”
“自责他们没保护好你。”
“可我不需要保护。”
“好，但你现在，或许需要一个拥抱，对吗？”楼观尘看见女子泪光闪动，适时张开了双臂。
棠临雪踌躇不过三秒，便扑了过去。
明明是在四季如夏的南洋，她却嗅到淡淡的霜雪气，抚平她内心所有焦躁不安的火焰。
反正夜色可以为她遮挡，于是棠临雪把脸埋得更深，直到口鼻都被结实的肌肉封住，窒息感莫名让她解压。
楼观尘握着她的后颈，把胸前的脑袋拔出来，“脸都憋红了。”
“这样还挺舒服的……”
“是吗。”
棠临雪的脸上红晕未散，眼睛透亮地望着他。
刚才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掉了泪。楼观尘想。
“那你再来一次。”
“？”
“如果你觉得舒服，以后都可以。”
楼观尘说话的表情太一本正经，反倒让棠临雪不好意思，“我、我开玩笑的。”
“我分不清你的玩笑和真话。”
“我也分不清你的。”
“对你，我没开过玩笑。”楼观尘说。
第53章 无妄卦3
棠阿欢已经是三期卵巢癌，有一定程度扩散，手术需要切除子宫和卵巢，中途如果发现其他问题，恐怕还会切除更多的部分，所以长达六小时的手术期间，棠临雪一刻都没离开过等候区。
苏木送来的饭放了很久都没人动，棠临雪不吃，楼观尘也陪着她挨饿。
好在手术很成功，但后期至少需要经过五次以上的化疗，每周都要进行。
棠阿欢的麻醉还没过，棠临雪跟楼观尘去到了文医生的办公室。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刚经历一场高难度级别的手术，文医生也疲倦不已，但她还是把自己观察记录下来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了两人。
“这个病复发的几率很高，你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文医生说，“我之前遇到一个病人，手术很成功，后期化疗也很成功，但也只撑了不到三年时间。我说这个不是想给你们制造恐慌，小姑娘，你还年轻，恐怕还没有直面过生死。”
棠临雪无意识地搓弄着指尖，“我明白您的意思，我会放平心态，也会让我妈妈放平心态的。”
文医生的目光又落在从进门到现在一言未发的男人身上，“楼总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化疗的药物用最贵最好的。”楼观尘说道，“您尽管安排，我这边会想办法。”
“我们医院最近也和楼德医疗达成了合作，以后跟楼总也算半个同事，楼总有什么要求也可以直接跟我说。”
“麻烦文医生了。”
棠临雪不相信这个世界有那么多巧合，偏偏在棠阿欢生病的时候，楼观尘就开辟了狮城的合作项目，偏偏是这家医院。巧合恐怕都是人为。
她虽然不懂公司运营，但她懂楼观尘。
为了达成合作，指不定牺牲了不少东西。
她不敢细想，越想越觉得自己亏欠楼观尘诸多。
从办公室出来，棠临雪的肚子响了好大一声，捂都捂不住。
“棠姨还没醒，先吃饭吧。”楼观尘说。
“好。”
狼吞虎咽吃完了一顿早午饭，棠阿欢还在熟睡中。
期间，棠临雪接了楚夏津打来的视频电话。
楚夏津也是前两天才得知棠阿欢的事，说什么都要帮忙，但她远在京市，除了金钱和人脉也没有别的能提供了。
可是楼观尘不缺金钱，而他自己就是人脉。
所以，她也只有提供一些情绪上的安抚。
出乎意料的是，棠临雪并没有消瘦多少，楼观尘看着比她还憔悴，楚夏津出于母爱的本能，有一瞬间甚至想像哄棠临雪那样哄哄楼观尘，但她及时止住了这个念头。
楼观尘不是在父母关爱下被哄着长大的孩子，他不需要这些空泛的安慰。
聊到最后，棠临雪似乎想把结婚的提议说给楚夏津听，却被楼观尘拦住了。
“棠姨快醒了，我们过去看看吧。”
“哦哦好。”棠临雪看向手机，“妈，那我先说到这里了，您和爸也注意保重身体。”
“好的七七，你赶紧去看下阿欢，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妈。”
“别跟我客气，也别跟你哥客气，他人都在那儿了，你使唤就是。”
棠临雪笑了笑，“放心，我不跟他客气。”
在棠临雪为棠阿欢的事焦头烂额之际，“渔舟记”和“天地泽”的对打也将在下周落下帷幕，“渔舟记”虽然在前期收获了满满话题度，但后期却因为剧情的乏力，留不住观众。而“天地泽”因为有高翡的演技和林贺峻的流量加持，从头到尾都稳定发挥，收视率也不断攀升。
“渔舟记”播出的仅两个月时间里，唯一出圈的依然只有棠临雪一个。
尽管中途也出了她不少黑料，但因为她本人的出面澄清，加上她目前的名气还不足以对同期构成威胁，那些黑料也就不了了之。
最新一集，庄皇妃的凄美之死无疑将剧情推向了高/潮，当晚，平台抓住流量，放出了庄皇妃的“生平回顾”，播放量居然在几分钟内就破了万，这对于一个彻头彻尾的反派来说，实在难得，于是“渔舟记”的官微也专门艾特棠临雪，发布了庄皇妃的“离别”感言，他们还特意把棠临雪对庄皇妃的人设采访以幕后花絮的形式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