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翻了个身,朝里面睡着,没再理会外界的声音。
楼观尘理了理她脸颊边的发丝,安抚道:“以后有的是机会。”
孔寻别过头,不愿再看。
棠临雪休息了一会儿后,身体好转了许多。
登顶耗时长,他们凌晨三点就得出发,夜里九点左右,大家都躺在了床上,屋子里也熄了灯。
棠临雪吃过药后,很快就睡着了,大本营温度低,睡到中途感觉手脚都是凉的,不知道是谁往她的睡袋里塞了几个暖乎乎的东西,没让她受一点儿冻。
唯一一个失眠的是孔寻,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是楼观尘的那句“我们结婚了”。
崩溃至极。
两点半,四个人都起床了,简单进食后,检查了彼此的穿戴装备,三点钟准时从大本营出发。
“从现在开始就全是上坡路了。”阿冬看着棠临雪说道,“我们可以慢慢走,但最好不要停下来。”
“明白。”
人在极度疲劳的时候,慢一点也许还能坚持到最后,但停下来就只想放弃了。
雪山的空气冷冽清新,每呼吸一口都是对肺部的清洗。
出发的时候头顶还是漫天星光,唯一的光亮是他们的头灯,走着走着,天空已经蒙了一层淡蓝色。
前两个小时,身体还没太多的反应,爬到第三个钟头,棠临雪深深吸了一口气,以此来缓解逐渐激烈的心跳。
撑着登山杖,踏过岩石,踩过雪地,每一步都走得越来越重,没有人喊累,每个人都沉默着,专注脚下的路,或是四周的雪域山间风光。
朝阳正从他们身后冉冉而起。
“还好吗?”棠临雪听见阿冬的声音。
“嗯!”她重重点头,“我可以坚持。”
阿冬朝她比了个大拇指,“还有不到一公里了。”
“就到了吗?!”
“就到绝望坡了。”
“?”
棠临雪第一次爬雪山,对绝望坡没什么概念。
到了绳索路段,棠临雪按照楼观尘教过她的方式绑好了冰爪,系好安全带,阿冬还替她检查了几遍。
阿冬在最前面,孔寻跟在她身后,然后是棠临雪,楼观尘在最后。把两个“菜鸟”放到了中间,这样的排位再好不过。
最后几百米陡得不行,几乎是垂直于地面,孔寻一个没站稳,直接跪在了雪地里,“我去,腿都没力了。”
棠临雪也很累,她试图扶孔寻起来,结果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
阿冬距离他们有点儿远,一回头看着俩人都跪着,哭笑不得,“还能坚持吗?”
孔寻喘着粗气,“能……”
一双手穿过棠临雪的腋下,直接把人从雪地里拔了出来。
“继续,别停。”楼观尘在她身后说道,“实在坚持不了就下撤。”
棠临雪拍掉膝盖上的雪沫,咬咬牙,“我可以的。”
腿像灌了铅一样,又酸又沉,稀薄的空气跟不上体力的消耗,她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峰顶明明已经近在眼前,却怎么走都走不到,偶尔挂几阵风,风雪迷了眼睛,更加难受。
时间一秒一秒在流走,越临近峰顶越是煎熬。
“每座山都有这样一段绝望坡,离峰顶最近,也最难,在这里放弃的人比其他区域更多。但是都走到这儿了,除了登顶,没有回头路。”
楼观尘不是铁人,他应该也很累,语速比平时慢很多,音量几乎只有棠临雪能听见,累到意识涣散之际,男人的话就像强心剂,支撑着她继续往前。
“你在心里默数十个数就到了。”他说。
“我现在就数,你不要骗我……”棠临雪说话都没力气了。
“不骗你。”
“如果我倒下来,你能接住我吗?”
“不能。”
“……”
“所以你最好一鼓作气爬到峰顶。”
“你俩少说两句。”孔寻“奄奄一息”地回过头,“我要是倒了,你俩都得给我接着。”
棠临雪惊恐地摆摆手,“不要啊。”
“行了,不至于。”楼观尘淡笑道,“最后几步路了,不要放弃。”
“五……”
冰镐轻轻勾着一块石头,艰难抬步。
“四……”
孔寻又停下来了,棠临雪拍拍他的后背,给他加油打气。
“三……”
膝盖软了一下,双手撑在雪面上,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二……”
快到了快到了就快到了。雀跃的脑神经和麻木的四肢开始打架。
“一!”
最后一个跨步踩上峰顶,5005木牌的幡在风中飘荡。
过程那么艰苦,登顶的瞬间,心里却很平静。
棠临雪的气息还没稳定下来,喘息间,唇边起了白雾。放眼望去,群峰巍峨,连绵起伏的雪山尽数都在她脚下,浩荡长风赶走所有疲累,天光已大亮,晒得她泪眼朦胧。
“恭喜你,征服了人生的第一座雪山。”阿冬揽过她的肩膀,“有机会,再去征服下一座,再下一座。”
五个多小时爬下来,整个过程除了累就是困,每一秒都感觉自己要睡着了。山顶的风吹得她彻底清醒,于是平日里堆积的那些烦恼,那些情绪都不可控制地涌了上来。
“谢谢你阿冬。”棠临雪吸了吸鼻子。
“来吧,大家可以尽情拍照了。”阿冬说道,“给你们二十分钟,肯定够了吧?”
孔寻坐在石头上,“这时候要是来一根爬后烟,应该很爽。”
“孔哥你差不多得了啊,你没这么虚吧?”
“昨晚没睡好。”
“咋呢?失眠啊?”
“对啊。”孔寻恨恨地盯着楼观尘的背影,“拜某位为老不尊的人所赐。”
“为老不尊”的人这会儿正被棠临雪拉着合照。
孔寻气不过,抓起一把雪砸到了楼观尘的冲锋衣上,楼观尘还没说什么,棠临雪转过来凶了他一句,“孔寻哥你干什么啊!”
“……”
里外不是人。
阿冬在他旁边坐下,陪着他聊了会儿天。
棠临雪见他俩背对着他们坐着,扯了扯楼观尘的衣袖,小声道:“你低下来点儿。”
“嗯?”
相机对准了他们的脸,在楼观尘微微俯身时,棠临雪快速在他侧脸啄了下,咔擦一声,相机也记录了下来。
拍完后,棠临雪又鬼鬼祟祟瞟了眼后面,“他们没发现。”
语气中还有些小得意。
楼观尘揉了揉她的帽子,“不累了?”
“还是累,但至少登顶了,总比又累又没登顶好。”
“因为你坚持下来了,很棒。”
“哥,珠峰是不是特别难?”
“需要经过专业训练。”
“你那会儿为什么想爬珠峰啊?”
“你为什么想爬雪山?”
棠临雪被反问后,不假思索道:“因为很高,很冷,也很累,这样就不会再想其他的事了。”
“我和你一样。”
她想起孔寻说过,楼观尘爬珠峰的那一年是他人生的低谷期,那会儿他经历着造谣、网暴,他的资源被业内人虎视眈眈,只要关尘倒台,那些人就能趴在他身上,啃噬他的躯壳,瓜分他的果实。
都说关尘运气好,出道就能遇到自己的伯乐,留住了他无比辉煌的十八岁,可世上没那么多偶然,那也是他拼命挣来的运气。
“你的二十三岁已经拿下两个影帝,也会像我这样迷茫吗?”
“嗯,但其实已经记不清了,反倒是在珠峰上高反的痛苦,记得挺牢的。”楼观尘笑笑,“和最直观的身体上的痛苦比起来,心理上的煎熬对我来说可能还要好一些。”
“也许是你的心理防线太高了,所以一般的煎熬都煎熬不到你。”
“在理。”楼观尘看着她,“所以二十三岁的棠临雪,有什么愿望吗?说给雪山听听。”
“二十三岁的棠临雪希望——”
她忽然垂下头,“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要少了。”
察觉到她这一瞬的失落,楼观尘握住了她的手,“不会的。”
他们并肩于5005米的峰顶,接了个很轻很轻的吻。
“生日快乐。”
又是一年,楼观尘依然在她身边。
“哥,以前的日出都在我的眼前,但今天,日出在我身后。”
回应她的是摘掉手套后的十指紧扣。
“我的眼前,只剩下我要走的路。”
“是漫长又难走的路。”楼观尘说。
“是,但我不在乎它有多难走。”
女子的眼神一如当年走出高考考场一般明亮,“因为我的目标是——”
“登顶。”
作者有话说: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二十几岁痛哭过,影帝也不例外。
第76章 解卦1
利西南,无所往,其来复,吉;有攸往,宿,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