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水涌动,轻推岸边残余的碎冰。
远山主峰还披着雪衣,不过近处的林间冰雪已然开始融化。
白杜鹃掰着指头数着她回去的日子。
这天早上白杜鹃正在给红云梳毛,甄佳在牲口棚外面喊她。
“鹃儿,你去不去看放鹰?”
“去去去!”白杜鹃立即放下刷子。
甄佳骑着黑云,白杜鹃骑着红云,两人一起进了屯子。
“在哪放鹰啊?”白杜鹃问。
“湖边。”
到达湖边时白杜鹃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大老张。
他的鹰站在他的手臂上,他冲着甄佳笑着打招呼,但脸上的笑容却十分僵硬。
“今天要放飞的是黄毛?”白杜鹃下了马和大老张说话。
“嗯……它要回山里去了。”大老张解开了黄毛脚上的“绊子”。
他望着他的鹰,眼睛泪汪汪的。
鹰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也在定定地望着他。
大老张掏出新鲜牛肉,一块一块地喂给黄毛,念叨着,“孩子,吃吧,吃完就回家去,你要是愿意回来,明年再回来找我……”
白杜鹃不知道黄毛明年能不能回来。
不是每只鹰都像海里一样,能够回来。
也许这一飞,就是永别。
大老张叨咕着,眼角涌出大颗的泪花。
他的鹰虽然不会说话,但是他懂它。
两人朝夕相处,他舍不得它。
大老张用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轻轻抚摸鹰的羽毛,“黄毛,你走吧,愿你一路平安。”
他扬起手,将鹰向天空抛去。
黄毛在半空展开翅膀,轻拍几下,调整身姿,优雅地掠过湖面。
白杜鹃和甄佳的目光一直追随着鹰的身影。
黄毛飞远了,但很快它又折了回来。
它回到了岸边,在他们头顶盘旋。
它想落在大老张的胳膊上,但是大老张狠心地没有伸出手臂。
最终黄毛只得停在了岸边的一棵矮树上。
大老张走过去,把黄毛重新拿了起来,再次抛向天空。
黄毛拍打着翅膀,在主人的头顶盘旋不止。
白杜鹃问甄佳,“鹰被人驯养,它在野外能生存下去吗?”
甄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爷驯出来的猎狗,如果放归山林,它们能生存下去吗?”
白杜鹃哑然。
在她的前两世,四眼和黑虎在白志勇过世后,一直生活在山里。
就算没有主人,它们依然能靠着狩猎的本领吃饱喝足。
是了,是她忘记了。
她的狗不是普通的看门狗,那是猎狗。
大老张的鹰,也不是普通人养的观赏鸟。
那是猎鹰。
不管是猎狗还是猎鹰,在驯的过程中,狩猎都一项重要的技能。
它们掌握了狩猎技巧不管在哪都能生存下去。
甄佳知道她想通了,补充道,“其实很多时候冬天缺乏食物,山里的鹰本就生存艰难,猎人每年放鹰的时候都会挑冰雪开化的春天,为的是让鹰在天气暖和时进入大山,可以找到充足的食物。”
“如果鹰就是不肯走,张叔会把它留下吗?”白杜鹃问。
甄佳摇头,“不会,放鹰走,是必须的,像海里这种是特例,它是自己带回了配偶,在牧场里做了窝,我拿它没办法。”
“婆婆,你以前放鹰走的时候也会舍不得吗?”
“当然了,从放鹰前的几天我就开始难过,晚上睡不着觉,举着灯起来看鹰。”提起往事,甄佳眼中带着点点柔光,“亲手养大的鹰啊,就像我的孩子一样,我一辈子没结婚,没有孩子,那些鹰就是我的孩子,我的儿女……
我有一次放鹰,三天后它又回来了,我喂饱了它,又把它放了。
可是两天后它又落在了我的房顶上。
我搭了梯子爬上房顶,亲手喂它,把它喂饱了再放……就这么来来回回,好多次。
我知道它不舍得走,它依恋着我,但是规矩不能改,我们的祖先驯鹰是为了狩猎,是为了生存,我们不能永远把鹰束缚在绊子里,它是属于天空的生灵,应该回到天空中去……”
黄毛还在他们的头顶盘旋。
唳声如裂帛,一折一返,不肯离去。
鹰数次回归。
猎人数次将它抛向天空。
湖面倒映着鹰的矫健身姿,犹如一阵风,拂过水面,泛起点点涟漪。
终于,鹰飞向了远方,再也没有折返。
大老张杵在岸边,就像一块望夫石。
鹰的身影化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愈来愈远,似要融入远方那片深寂的林海。
大老张终于哭了出来。
五十多岁的汉子哭的稀里哗啦。
鹰飞走了,好像也带走了他的一部分灵魂。
他的“绊子”空了,鹰尾铃铛被收起来。
从春到秋,鹰屯里将再也看不到鹰的身影。
直到秋天,下了霜,到了捕鹰的季节。
大老张会重新捕一只鹰,重新开驯,熬鹰。
然后便是幸福的狩猎生活,直到开春……他将再次放飞他的鹰。
春天,是鹰的春天。
也是鹰猎人与鹰永别的春天。
第309章 这个时候千万要冷静,别跑
白杜鹃在甄佳婆婆的牧场待了将近一个月,介绍信只有30天时间,她必须在介绍信过期前回去。
甄阿林帮她联系了附近林场的一辆车,捎带上她和小母马红云,还有两只奶羊。
临行前甄佳拉着白杜鹃的手,“如果你秋天能来这里,我让阿林带你捕鹰。”
白杜鹃反手拥抱了甄佳,“婆婆什么时候也来我们大队玩,我招待你。”
“好!”
林场的车不能直达熊皮沟大队,不过甄阿林为她提前联系了好几个林场的车。
白杜鹃一路换乘了三个林场的车,宛如接力一般,将她送到了县城。
她去了一趟汤老爷子家里,把甄佳婆婆托她带的特产转交给汤老爷子。
汤老爷子看时候不早,让白杜鹃在家住一晚再回去。
汤鸣浩下班回来看到自家院子里的小红马和奶羊就知道是白杜鹃回来了。
“马哥那边的案子怎么样了?”白杜鹃问汤鸣浩。
“靠山大队那边所有领导层都换人了。”汤鸣浩道,“徐保全一家都进去了。”
白杜鹃眼睛一亮,“全抓了?”
“是不是全抓了我不清楚,不过肯定没少抓,对了,苏毅安平反了,他可以回到黑水大队了。”
“这么快?”白杜鹃挺吃惊。
“苏毅安当初在山里袭击的是徐大驼,徐大驼是特务,苏毅安自然会平反。”
“他知道这个消息吗?”
汤鸣浩突然冲着白杜鹃神秘一笑,“等你回去了就知道了。”
白杜鹃:???
还有什么是她现在不能知道的?
第二天,汤鸣浩请了一天假,开车拉上两头奶羊,陪着骑着红云的白杜鹃一块回了熊皮沟大队。
汤鸣浩车跑的快,他先到大队。
等白杜鹃骑马回到大队时,杨建设早就知道了她回来的消息,他守在大队外,远远的看见白杜鹃挥着手。
“姐!”
白杜鹃纵马跑到近前,对上杨建设灿烂的笑脸,她也不由得跟着笑起来:“最近家里怎么样?”
“都挺好的,就是挺想你的。”杨建设嘿嘿的笑,“汤大哥都到家了,我妈正好做了豆腐,就等你了。”
两人牵着马,一路说着话回了家。
刚到院门口狗子们就认出了白杜鹃的脚步声。
小玉和大嘴冲到大铁门跟前,恨不得把嘴筒子从门缝里拱出来。
白杜鹃吆喝了半天才把狗嘴推回去,打开了门。
小玉第一个跳起来,扑到她的怀里,嘤嘤嘤地叫,委屈地不行。
好像在诉说着自己对主人的思念。
又像是在控诉:你去哪了?为什么才回来!
白杜鹃摸着小玉的头,大嘴也站起来,前爪搭在她的胳膊上。
炭头没有凑过来,它就像个退休的老头,远远的趴着,望着这边的热闹。
金锭、铁豹还有赛虎跑了过来,它们已经是七个月的狗子了,从身形上看已经有了大狗的模样。
它们也都跟着扑白杜鹃的腿,但是都被大白撞开了。
大白也想扑到白杜鹃的怀里,可惜白杜鹃怀里的位置被小玉和大嘴占了。
大白围着白杜鹃转了一圈,找到了白杜鹃身后的空位,它前爪搭在白杜鹃的屁股上,站起来从身后抱住了她。
白杜鹃头皮发麻:“大白你放开!”
驴子歪歪不知什么时候也跑了过来,它啊~啊~啊~地叫着,看见了站在院门外的小母马红云。
歪歪一下子站着不动了,它呆呆地望着红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