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着她的,先是批判大会。
这还不是最让她崩溃的。
最让她无法接受的是,她被组织处理,记入档案。
这可是最严厉,影响最深远的处分。
大队支部出示了正式的书面材料,详细记录她的种种错误事实。
捏造举报、诬陷同志、无组织无纪律、遇险浪费集体资源。
这些将放入她的附上人档案,跟随她一生。
直接影响她日后回城,入学、招工、参军……等等所有机遇都与她无缘。
在这个年代,档案里有了这样的污点,前途基本就等于是全毁了。
李秀珍整个人都崩溃了。
哭着闹着要跳河,大半夜的跑到于金生家门口哭求。
吓的于金生老伴当天就跑去找白杜鹃借狗。
白杜鹃把萨摩耶借给了她。
大白看家本事不太行,但它那个体型摆在那,就是不咬人也吓唬人。
有了大白的威慑,李秀珍总算是不敢往于金生家里闯了。
于金生觉得李秀珍之所以会闹起来就是太清闲了,于是给她安排了最累最脏的活。
李秀珍天天挑粪,一直挑到天气变冷,粪都冻上了,这才换了别的工作。
从那以后,李秀珍似乎认命了,再也不天天嚷嚷着举报了。
不过青年点的知青们都很抵触她。
男知青们以王自强他们为中心,全都排挤她。
女知青这边也没好到哪去,大家住在一个屋,但是谁也不和李秀珍说话。
就算李秀珍主动和她们搭话,她们也装作没听见。
李秀珍受伤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嚷嚷着举报小苏大夫,她们都听见了。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把她们也给举报了。
还是离的远点吧。
没人搭理李秀珍,李秀珍反而变老实了许多。
秋叶飘落,寒冬的脚步渐近。
这天晚上,白杜鹃在杨家吃饭。
刘向红和白杜鹃说起老狗炭头,“最近炭头变的有点奇怪,它总是往外跑,我喊它也不理我。”
杨建设道,“它是耳背了吧,年纪大了……姐,炭头几岁了?”
“17……”白杜鹃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第388章 炭头:你的气息是我永恒的归途
白杜鹃去狗场把炭头带回了院子。
前阵炭头突然一改天天睡觉的习惯,有了一些活动量,白杜鹃还觉得挺好,就把它带到了狗场。
想着狗场这边场地大,炭头可以到处走走,嗅嗅闻闻对狗狗来说也是一种娱乐活动。
但是刘向红的话让她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炭头已经17岁了。
这个年纪的狗,等于是人类一百多岁。
天气开始变冷,白杜鹃把仓库里原本炭头的窝加厚。
炭头却一改往日天天眯在窝里的习惯。
白天,它时常走出仓房,迎着初冬的暖阳,仰着头,好像在倾听着什么。
“炭头!”白杜鹃在后面唤了它一声。
炭头毫无反应,耳朵动也不动。
白杜鹃走到炭头一侧,突然拍了一下手。
炭头的耳朵还是不动。
白杜鹃身体缓缓蹲下,伸出胳膊搂住了炭头的脖子。
她知道这条老狗耳朵听不见了。
但它还能闻得见。
炭头转过头,用变白的鼻子蹭了一下她。
白杜鹃把脸贴在炭头的脑袋上。
一人一狗一动不动。
晚上,白杜鹃专门给炭头做了软烂的饭。
炭头只吃了几口就不动了。
白杜鹃只能用手来喂。
好在炭头很给她面子,就着她的手全都吃了。
第二天还是如此。
第三天、第四天……
第五天早上,天气格外暖和。
就好像突然回到秋天似的,干活的人热出一身的汗。
炭头独自走到院门口,用脑袋顶着院门。
院门被它顶开一道缝。
炭头把狗脑袋伸了出去。
片刻后,它又把头缩回来,转头看向木刻楞的房子。
白杜鹃正在厨房里忙活着。
它能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香。
它扬着脑袋深深吸了小院里的饭香,转过头,从院门的缝隙钻了出去。
它缓慢地走在路上,开始它走的很慢,但是很快,它似乎找到了方向,它离开了熊皮沟大队,上了山。
林中,所有的秋叶都已掉落。
地上各种颜色的树叶,犹如五彩泼墨。
柞树叶子黄的耀眼,红枫烈的像血。
炭头踩着厚厚的落叶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脚爪下是窸窸窣窣的脆响,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和泥土的气味。
那是即将入冬的信号。
……
白家小院。
白杜鹃做完了早饭出来,抬眼看到院子的大门开了一道缝。
在乡下,白天的时候院门都是不上锁的。
白杜鹃也没在意。
她吃完了早饭后去仓房看炭头。
炭头的窝空了。
白杜鹃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她跑到院门口观察地面,发现了炭头的脚印。
她马上回屋换了衣裳,跟着炭头的脚印追出来。
炭头的脚印一路出了大队,上了山。
白杜鹃震惊。
17岁的老黑狗,牙都掉的没剩几颗了,走路都打晃,它居然还能上山?
白杜鹃又跑回家拿枪,顺便把小玉和大嘴带了出来。
小玉嗅闻着炭头的气味,带着白杜鹃一路寻找。
“炭头!”
她的声音在林子里荡开,惊飞山雀,扑棱棱地窜向天空。
她知道炭头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了,就算她呼唤它的名字,它也听不到。
但她还是习惯性的呼唤它的名字。
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林梢的呜咽。
炭头这是要去哪?
白杜鹃越走越觉得这条路熟悉。
这不是通往爷爷东屋的路吗?
……
曾经的炭头宛如黑色闪电,皮毛黑的像上好的缎子,肌肉在皮下若隐若现。
如今,这路对它来说,每一步都是鬼门关。
炭头爬上陡峭的虎嘴砬子。
它很累。
全身上下的骨头节都在酸痛。
风穿过林子,带来熟悉又陌生的味道。
那是虎嘴砬子的味道。
炭头埋头在一棵树下嗅闻着。
是的,它能闻得到。
它的鼻子很灵。
白爷说:这狗崽,鼻子头又黑又亮,是条好狗!
那声音混着旱烟和汗味,烙印在它的记忆深处。
白爷说:你长的像块黑炭,以后,就叫你炭头吧。
有只大手把它从冻得梆硬的土坑里拎出来,塞进他带着体温的羊皮袄里。
那是它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温暖”。
炭头站在虎嘴砬子上回头眺望。
风里有东西在叫它。
它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这片山林的低语,早就融进了它的骨血里。
炭头望了许久,缓缓地趴下。
它记得这里。
虎嘴砬子底下,那片林子里,我年轻时曾走过。
那时我还年轻,脚步轻快得像掠过草尖的风。
白爷背着那杆擦得锃亮的猎枪,跟在我的后面。
每当我回头,都能看到白爷健硕的身影。
我和白爷一起追过狡猾的狐狸。
那畜牲的红尾巴在枯草里一闪,白爷低喝:炭头,上!
我就会像箭一样射出去。
热血在咆哮,在奔腾。
我咬住狐狸的喉咙,发出低沉的吼叫,那是征服的快意。
我和白爷一块迎战闯进林场的黑瞎子。
巨大的黑熊,像座移动的小山。
白爷的枪炸膛了,我只能拼命的撕咬,引逗黑熊来追我。
白爷并没有放弃我。
他手提着扎枪追来了,在黑熊撕开我的喉咙前,把扎枪刺进了黑熊的心脏。
我记得黑熊那腥燥的血,流进我的齿缝里的滚烫。
虎嘴砬子上,炭头把脑袋枕在前爪上,尾梢轻摇。
风吹过来,吹得它稀疏的皮毛泛起波浪,露出下面嶙峋的骨头。
远处,群山连绵起伏,松柏宛如墨绿色巨浪,随风一直涌向天边。
太阳高悬,给炭头的身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是白爷让它从一只狗,变成了炭头。
它曾是白爷手中撕咬黑熊的利器。
也是白爷迷失山林指引方向的明灯。
它会撕碎任何一个敢于伤害白爷的敌人。
如今它再也跑不动,再也无法追踪山里的野兽。
但它却固执地想要回到这里。
返回它与白爷一同走过的林海山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