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凄凄惨惨戚戚,却叫场面彻底冷了下来,知情的皆已懂得,这位痴情的祁家大公子,怕是又思念起了那早亡的妻子。
祁沁不料自己一通发难,竟触了大哥的伤心,脸色一变,不敢再言,讪讪闷头继续喝汤。
高氏见状,连忙招呼张伯,说这花灯唱作听多也腻,换下一台丝竹歌舞。
众人纷纷附和,场面好似又回到推杯换盏的热闹。
然而,一道尖利男声自角落响起:“好一个清极不知寒,不负草木本心!”
众人皆是一惊,齐齐起向那声音望去。
祁闻识眉头深蹙,侧身低声问张伯:“不是说陆家的帖子只送给陆轻舟吗?怎么来的是这混小子!”
张伯满头大汗,躬身低语:“回老爷,千真万确是这么办的,老奴也不知……不知怎么来的是他。”
那话音不善,沈鱼也抬眼泠然看去。
只见说话之人坐在角落,一个素色锦袍,看似文质,脸色却阴郁,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冷笑。
祁渊面色微沉,在她耳边道:“是陆梦泽。”
话音拂过,掀起热气,惹得沈鱼耳畔点点酥麻,她惑了一瞬祁渊怎么知道自己在看,下一刻又被那陆梦泽乖张的语气吸引了思绪。
陆梦泽声色刻薄:“祁二公子安然归来,还带着个能说会道的美娇娘,祁府双喜临门,真是可喜可贺,风光无限啊!”
他睨着祁渊,又转眼瞥着祁澜,一声冷哼,着意重声道:“却不知我妹妹梦婉在地下过得是什么日子!”
厅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祁渊,你说,这是不是天意弄人?我妹妹用她的一条命,为你祁二公子祈来了这份福?” 陆梦泽字字句句,如同淬毒的匕首。
祁澜已经猛然站起,指着陆梦泽痛声:“梦婉一片善心,你怎可用来胡乱指责。”
“胡乱指责?”
陆梦泽声音陡然一高,“难道我妹妹为祁渊祈福而死是假吗!”他冷笑,“我就是看不惯你们祁家还要为他回来大操大办的样子,祁澜,你弟弟是回来了,我妹妹的尸身在哪呢?”
陆梦泽声色戾戾,专挑祁澜最痛处。
祁澜脸色惨白,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陆侄儿,”祁闻识一声冷哼,“说起尸身,我祁家为梦婉遍搜云山时,不知陆侄儿在做什么?在忙着写请奏关押我祁家上下的折子?祁家人在山腰找到梦婉的一片衣衫,碍于不能再出府,特意托人送往陆家,你们陆家可有继续找下去?”
陆梦泽只是冷笑,存心要将这场庆贺搅得天翻地覆。
祁渊目色深重,心知陆梦泽来者不善,然而他也绝不会纵着此人在宴上大放厥词,正要开口,一只微凉、柔软的手,却轻轻覆盖在他手背上。
祁渊身体一怔,侧首看向身旁的沈鱼。
沈鱼听了这半晌,心中已经有数。
陆梦婉之事,实乃命运不济。
然而,陆梦泽胡搅蛮缠,硬要把出事之责硬扣在祁家身上。
沈鱼于乡间,见过不少类似陆梦泽之流。
面对这样的人,最好不开口,若非要开口,便要赢得漂亮。
但眼下,陆梦婉因祁渊而死是事实,若是由祁家把话说开了,反而极易被扣上忘恩负义、刻薄寡情的帽子。
陆梦泽也就是吃准了这点儿,才会于宴上如此放肆。
沈鱼垂眸淡笑,但她还不算祁家人。
她缓缓起身,声音清越平和:“陆大人可否听我一言?我初来乍到,于这听了半晌,只觉得陆小姐遇难是天灾而非人祸。我想祁家之痛,不亚于陆家。”
她微微停顿,声音更加清晰:“逝者已矣。陆小姐为祁二公子祈福,是出于至善之心,盼其平安。陆大人却将天灾之殇,归咎于受祈福者。”
陆梦泽脸色瞬间涨红,张口欲驳。
沈鱼却不给他机会,语速平和继续道:“若陆小姐在天有灵,是愿见兄长被怨毒蒙眼,令两家情谊尽毁,令逝者善念蒙尘?”
沈鱼一番话,情理兼备,不仅驳得陆梦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尤其那句“令逝者善念蒙尘”,更将他所有预备泼出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陆梦泽张着嘴,竟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这番恳切之言,更说得祁澜悲从中来,潸然泪下,仿佛郁结已久的悲痛找到了宣泄之口。
祁溪心中亦是震撼。
单论京城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儿,平时吟诗作赋尚可,但要到了如此针尖对麦芒、以理服众人的时候,有胆识有口才能做到的又有几人?
她能说出这番道理,又能在如此大的场面上有条不紊,实属难得。
这让祁溪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沉静的女子。
厅堂之中,死寂被打破,响起零星而清晰的赞同声:“沈姑娘说得在理!”“是啊,逝者已矣,生者当节哀……” 只是碍于陆家颜面,无人敢高声附和。
一直稳坐席间的关长风此刻放下茶盏,朗声道:“沈姑娘所言,字字珠玑。怨憎无益,善念长存,方是正途。”
祁溪也趁势道:“梦婉妹妹为祁家祈福而遭不幸,陆大人若真念及兄妹之情,当明辨是非,节哀顺变,而非在此混淆视听,行此诛心之论,既辱没了梦婉妹妹的善心,更令两家情谊雪上加霜!张伯,陆大人心绪激荡,不宜久留,好生送陆大人回府歇息!”
陆梦泽被沈鱼几句话噎得面红耳赤,又被当众斥为心绪激荡,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喉咙里挤出不甘的低吼:“祁渊!你记住!我妹妹的命……”
一直沉默的祁渊此刻霍然抬眼,让陆梦泽的后半句话卡在了喉咙里。
“她的命,” 祁渊的声音低沉缓慢,于寂静大厅中清晰无比,“我祁渊必会查清,给你陆家、给我大哥一个交代。”
沈鱼从未见过祁渊如此模样,覆于其上的手不禁缩了缩,然而下一刻,却被祁渊反手捉住。
沈鱼指尖一软,想抽手已来不及。
“好!好!我等着!” 陆梦泽猛地一甩袍袖,走出厅门。
随陆梦泽愤然离席,厅内气氛凝重而微妙,然而,紧绷感尚未完全消散,门外通传声再次高亢响起,清越嘹亮:
“公主殿下驾前侍女——芹夕姑娘到——!”
满堂目光再次被点燃,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窃窃私语哄然而起:
“哟!这今日当真热闹非凡,连公主殿下都遣人来了!”
“不知是冲着祁二公子,还是那位新来的沈女郎?”
这些话清晰地钻进沈鱼耳中。世人皆爱看二女相争的戏码,她心中泛起一丝微涩的无奈。她非为争这口气而来,那公主似乎也未曾对她显露敌意。
然而此刻,掌心传来的禁锢,以及那无处不在的、来自四面八方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她困在祁渊身侧。
她只得垂眸,黑睫轻眨,看着两人交缠紧握的手,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在那掌心磨着,想从那灼热的牢笼中抽离。
祁渊手指骨节修长,有力反扣着,把她的手握得愈发粉红。
沈鱼抬眼,见他只望着厅堂内缓步而入的侍女,手上却寸步不让。
沈鱼心头忽跳,不知他是何意思。
第38章
厅内,芹夕面容含笑,亭亭立于暗红毯上,双手托着一个锦匣,说着公主不能请亲自前来的场面话。
同样暗红的桌幔下,粉白的手指已然腻出一层香汗。
沈鱼秀眉微蹙,压着清亮的杏眼,转眸侧首低声问:“祁渊,你什么意思?”
祁渊端坐如松,薄唇微启:“公主侍女来带话,沈女郎且好好听着,莫要只张望我,大家都看着你呢。”
沈鱼面颊飞起薄红,模糊听见芹夕提及自己的名字,又说了什么“特送题字”,却没心力思考前因后果,只得稀里糊涂谢了恩,任由湘绿上前将那个沉甸甸的锦匣接了过来。
直到芹夕落落行礼告退,厅内窃窃私语才又起,有说公主大度体恤的,也有说风流债事不断的,偏偏没有人正经讨论那医馆的事情的。
那私语声越大,祁渊的手则握得更紧。
湘绿在身后看着二人,心里捏了把汗。
她当沈鱼不知道公主和二公子的旧事,这会儿听了闲话,在和二公子闹别扭,便自作好心,想上前伺候茶水缓和缓和。
可她才把锦匣搁起,正欲提裙,自家二少爷斜斜睇了一个眼神,她又愣住。
随芹夕离去,宴席也到了尾声。
这一场又一场的闹腾,让主位上的祁闻识也无意续宴,便最后高谈热闹了一番,而后祁澜祁沁等人率先离席,祁渊沈鱼也一前一后站起,祁溪与高氏并张伯招呼着送客。
主家已有散席之意,宾客们却依依不舍,这样的好戏可难得一见,大家伙明里暗里只眼睛瞥着睨着,瞧见祁家二公子与那沈女郎手袖下相互牵着离席,动作之自然,看着比初入席时感情更笃了,仿佛那公主侍女的到来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虽然不明所以,但都隐隐感觉这场戏只怕来日更加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