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鱼拍拍她的手,安抚道:“无事,不过是席间不慎弄脏了衣裳,承蒙公主好心借了一套与我。”
湘绿却不信,凑近了细看,只觉得她眼皮泛红,目色含水,越看越不对劲。
她忽地指着沈鱼的唇:“女郎这嘴巴……怎么好像有些肿了?”她狐疑地转头看向一旁的祁渊,“二少爷,您也来关心关心女郎,看是不是?”
祁渊目光落在那抹嫣红上,想起她马车上那一句刺心的话,故意点头,“确是肿了。”
湘绿更加担心起来。
沈鱼乜了祁渊一眼,转头镇定道:“别瞎猜,不过是宴上几道辣菜诱人,多用了两口。”说罢不再给她追问的机会,快步走向西厢房。
祁渊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心头稍畅,然而到了躺在床上时却又躁意难平,辗转反侧起来。
沈鱼那句“未必要依约嫁你”反复在耳边回响,他总觉得,以她的性子,可能真的也做得出……
祁渊眸色一沉,决不能让此事成真。
他索性起身唤来群儿,低声吩咐了几句,不消片刻,披衣来到西厢房。
夜凉如水,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银辉,西厢房一片静谧,烛火早熄。
祁渊悄无声息地推开虚掩的窗,翻身而入,动作轻缓如夜猫。
屋内只有轻微呼吸声。
借着微弱月光,祁渊来到榻前。
榻上人轮廓模糊,呼吸清浅。
祁渊看着,不自觉眉眼轻柔起来了。他拿出刚刚准备的冰凉丝帕,极轻地敷在沈鱼微肿的眼皮上。
窗外风过,树影沙沙。
房间里祁渊长身颀立,没舍得立刻走。
他看床上人青丝铺陈,睡颜恬静,一瞬间,仿佛回到了那段他懵懂痴傻、却能与她同榻而眠的时光。
心口某处骤然柔软,祁渊指尖无意间轻抚沈鱼细腻温热的脸颊。
沈鱼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
祁渊动作一顿,讪讪缩回手。
沈鱼丰润的唇瓣喃喃着,又沉睡了。
祁渊墨色瞳眸愈加深邃,见她眉眼覆着白丝帕,衬得微涨的唇更加鲜艳,心间突跳,忽生一丝心虚,旋即悄无声息地离去。
翌日清晨,沈鱼醒来,觉得面上微凉,抬手摸去,触到一方质地细腻的冰凉丝帕。
她捏着帕子坐起身,怔了片刻。
湘绿见她醒来,立刻忙着帮她梳洗,提醒今日需去拜见祁老夫人。
沈鱼恍然回神,想起来按理应该昨天就去拜见的,可惜宫中有宴耽搁了,这才改到今日。
她放下帕子,任凭湘绿为自己梳妆,刚出房门,便见祁渊已等在院中。
晨光熹微,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二人相视,默契转身一起走出剪竹园,先到主屋问了安,随后随祁闻识、高氏、祁沁等前往老夫人住处。
路上,高氏特意放缓脚步,温声对沈鱼道:“老夫人早年亦是贫苦出身,最是和蔼不过,你不必紧张,自在些便好。”
沈鱼乖巧点头:“谢伯母提点。”
一行人进入祁老夫人房中。
老夫人虽精神略显不济,还暂时卧床,但目光慈祥,瞧着精神尚可。
看见久未归家的孙儿,祁老夫人面带喜泪,好一番细细关心,又拉着沈鱼的手反复端详她周身,浑浊的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喜爱,连连点头。
闲话片刻,祁老忽在人群中寻觅,问道:“梦婉呢?今日怎不见她来?”
屋内气氛骤然一凝。
祁闻识与高氏面色微僵,交换一个眼神。
高氏反应过来,磕绊道:“老夫人,梦婉她、她回娘家了,要过些时日才回。”
这由头牵强,高氏说得自己都不相信。
“你们骗我……”
祁老夫人声音发颤,“我出不得屋子,却知道梦婉和澜儿感情极好,怎会回娘家大半年不归?渊儿都回来了,她还没消息……是不是出事了?你们实话告诉我,我也好安心……”
祁沁藏不住心事,见祖母伤心,跟着抽泣起来。高氏暗中拉扯她,强笑着上前安抚。
祁老夫人怔了怔,看着儿孙们的神色,沉默了片刻,眼中渐渐漫上水光,似已明白,喃喃着:“苦命的孩子啊……”
沈鱼静立一旁,听老人悲泣,心中亦涌起苦涩。
从祁老夫人处出来,沈鱼与祁渊并肩而行,忍不住轻声问道:“之前你说要查,如今可有眉目了?”
祁渊面色沉凝下来:“正根据那几日上山之人的名录逐一排查。但最紧要的,是找到嫂子的尸身,方能进一步验看。”
沈鱼蹙眉:“时隔半年有余,山中多雨野兽,尸身恐怕……”
祁渊:“肉身或腐,骸骨、衣物还会在,总能查个水落石出,告慰嫂子在天之灵。”
沈鱼见他语气决然,想到那日在祁澜院中见到的丫鬟,沉吟道:“我或许能帮上些忙。”
第43章
听沈鱼如此说,祁渊脚步一顿:“你有何想法?”
“是个临时的念头。”
沈鱼目光放远,声音轻柔清晰:“那个丫鬟灵芝,我想带回剪竹园去照料。”
祁渊眉梢微挑:“来剪竹园?”他沉吟片刻,声音温和了几分,“是要医治她?”
沈鱼颔首,一缕发丝随之滑落颊边,她轻轻挽到耳后:“嗯,未必能好,不过总要试试。只是灵芝身份特殊,还需要你大哥和伯母点头才好。”她抬眼望他,神色认真。
祁渊眼眸闪动,心下明了,沈鱼这是想托他先去打个招呼。
向母亲和大哥要个丫鬟,还是为了医治,这不是什么难事。
他心底默默升起一丝被她主动依赖的欢喜,面上却沉稳:“有需要我开口的,直说便是。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气。”
沈鱼扬眉,他这话说得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本该如此亲近,倒让她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她终究还是无法全然自然地接受这份“不必客气”,正犹豫该如何回应时,前头隐约传来祁沁不高不低的抱怨声,似乎在和高氏说着什么外人插手之类的话。
沈鱼顺势莞尔,借此机会拉开了这点让她心绪微乱的亲近,语气平和道:“我还是客气些的好,免得你这个做哥哥的为难。”
祁渊眉头微蹙:“等我片刻。”
沈鱼会意,轻声道:“二小姐年纪尚小,有话好好说。”
祁渊轻笑,对付这个小妹,他有的是办法。
“我有分寸。”
他话落,转身大步朝院外走去。
这厢,祁沁早前得了祁渊敲打,不敢再当面给沈鱼难堪,便拉着高氏背后咕咕唧唧。
祁渊径直来到她们身侧,果然听见祁沁还在嘟囔:“……若她治不好,岂不是让二哥哥成了笑话,让大哥哥又难受一场?我看她就是不知天高地厚,想显摆她那点医术……”
“哦?”祁渊声音骤然响起,打断祁沁的抱怨,“若她治好了呢?”
祁沁吓得一跳,回头见祁渊就在自己身后,当即面红耳赤。
高氏抚着祁沁后背,嗔祁渊何故故意吓着妹妹。
祁渊笑哼,“让她长个记性,不要背后说人。”
他继续追问还在抚心口的祁沁:“你说沈女郎故意显摆,可若是她当真治好了灵芝呢?”
祁沁羞恼,脱口而出:“若、若她真能治好,那我就心服口服,给她赔罪,认了她这个二嫂嫂!”
话一出口,她又后悔,立刻反将一军:“那要是她治不好呢?二哥哥又待如何?”
祁渊忽地轻笑一声:“治不好便治不好,那是灵芝时运不济,与沈女郎无关。”
“你!”祁沁气得直哼哼,却偏偏辩不过这个二哥,只好摇着高氏的手当面告状:“娘!您看看二哥!胳膊肘都拐到哪里去了!”
高氏看着儿女斗嘴,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你二哥既信她,你便少说两句。若真能治好灵芝,也是功德一桩。”又看向祁渊,温声道:“灵芝那丫头也确实可怜,沈女郎有心了,为娘就做个主,替澜儿发话,让灵芝在剪竹园好好将养吧。”
祁渊谢过高氏,目光掠过气鼓鼓的祁沁,唇角勾出一份得意,转身离去。
祁沁登时又龇牙咧嘴。
高氏忙拉着她:“你这孩子,气性忒大,溪儿都和娘说觉得沈女郎是个不错的姑娘,你怎么还处处看不过眼?”
祁沁噘着嘴:“我就是不相信,她一个乡下来的,能有这么大本事……”
高氏无奈点在祁沁额头:“信不信的,灵芝现在就是个例,你多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少嘴上厉害身上却惫懒,只一味的曲解人家,却不自己求证一番。”
祁沁被高氏这一通说,小脸紧绷,心底却暗暗立誓,灵芝治病,她必要亲眼看看!
午后,阳光将剪竹园前照得一片亮堂,灵芝已在庑房安置妥当。
祁沁来到时,沈鱼正俯身为灵芝检视,湘绿在一旁安静地点起安神香,舒缓气味缓缓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