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木的喉咙发紧。
她记得。
她当然记得。
Nova。
那是他在天文社的代号, 意为“新星”,是她取的。
五年前, 他也是这样笑着问她:“温老师,我能追你吗?”
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旧梦。
“记得。”温木听见自己的声音, 冷静得不像话,“你是Nova。”
明杨笑了,眼尾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真荣幸, 温老师还记得我。”
温木没接话, 只是转身走向会议桌, 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资料。
“Schmidt 教授说你想参与项目?”她语气平静,公事公办,“这是目前的研究方向和数据模型, 你可以先看看。”
明杨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专注得几乎让她不适。
“温老师。”他忽然喊她。
“你变了很多。”
温木抬眸,对上他的视线:“五年了,人总会变。”
“也是。”明杨轻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珠子,“不过,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他忽然向前一步,距离骤然拉近。温木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
“连假装不认识我的时候,睫毛都会轻轻发抖。”
温木的呼吸一滞。
她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项目介绍在第三页。”
明杨没理会她的回避,反而俯身撑在桌沿,将她半圈在桌前。
“我送的花,你喜欢吗?”他低声问。
温木猛地抬眼:“是你?”
“嗯。”他轻笑,“蓝色风铃,你以前说过,像星云。”
“咖啡也是你送的?”
“双份奶,不加糖。”他目光落在她的唇上,“你的口味一直没变。”
温木攥紧了手中的笔:“明杨,这很越界。”
“是吗?”他直起身,状似无辜地摊手,“我只是想讨好一下未来的项目负责人。”
“不必。”她冷声道,“公事公办就好。”
明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温老师,你还在生我的气?”
温木:“我没有生气。”
“那为什么不敢看我?”
温木深吸一口气,终于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在想,该怎么跟Schmidt 教授说,我不想带你。”
明杨的笑容僵了一瞬。
“这么讨厌我?”
“不是讨厌。”温木合上文件夹,“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无名指的婚戒。
“因为这个?”
温木猛地抽回手:“别碰我。”
明杨收回手,眼神暗了暗:“抱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最终,温木拿起包,准备离开。
“你走的那天,”明杨突然开口,“也是这样的背影。”
温木的脚步顿住。
“头也不回。”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连句再见都不肯说。”
“因为没必要。”温木没有转身,“你很清楚为什么。”
“我知道。”他轻声说,“因为我太年轻,太冲动,配不上你的冷静。”
温木终于回头看他:“不是配不上。”
“那是什么?”
“是不合适。”
她的语气异常平静:“你要的是轰轰烈烈的爱情。而我,要的是能并肩同行的人。”
明杨笑了:“所以现在这个人出现了?”
“嗯。”
“他对你好吗?”
“很好。”
“比我好?”
温木看着他,忽然也笑了:“Nova,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选项。”
明杨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真残忍啊,温老师。”他低声说,“连个幻想都不肯留给我。”
“因为没必要。”
温木转身,“你也该长大了。”
她推开门,走廊的灯光昏黄,夏夜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微热的躁意。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掌心微微发潮,可脚步却一步未停。
“温木。”明杨在身后叫她。
她没有回头。
“花我还会送。”他说,“就当是,道歉。”
温木的脚步没有停。
“不必了。”
她的声音消散在夏夜的风里。
“我先生会吃醋。”
“哈。”
明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真的结婚了。”
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脸。
“和你有关系吗?”
明杨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低声说,“没有。”
“我只是……想祝福你。”
温木的手指攥紧了包带。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走向楼梯间。
走廊的尽头,夜风卷着树影晃动,远处的苏黎世湖泛着细碎的波光。六月的空气闷热潮湿,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挥之不去的旧梦。
她走得很快,仿佛身后有什么在追赶。
直到走出教学楼,直到夜风彻底吹散那股若有若无的檀木香,她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她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老公”两个字。
温木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她按下接听键。
“老婆。”宋星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熟悉的懒散和笑意,“怎么还没到家?”
温木抬头,望向夜空。
繁星点点,像无数双注视着她的眼睛。
“马上回去了。”她轻声说。
“想我了没?”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想了。”
宋星燃低笑,嗓音沙哑:“我也想你。”
温木闭上眼睛,任由夜风拂过脸颊。
“宋星燃。”
“嗯?”
“我今晚想吃你煮的面。”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他猛地坐直了身体。
“现在?”
“现在。”
“可我在布鲁塞尔——”
“我知道。”温木打断他,眼睛酸涩得很,“所以,你欠我一碗。”
宋星燃沉默了两秒,低笑一声。
“行。”他说,“等我回去,给你煮一辈子。”
温木也笑了。
“好。”
她挂断电话,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教学楼的某个窗口。
那里,一道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目光遥远而沉默。
温木收回视线,转身走入夜色。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
汽油的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它咬着尾巴冲过来,湿漉漉的鼻子蹭着温木的裤脚。
“妈妈回来了。”她轻声说,弯腰揉了揉它的脑袋。
汽油却不像往常那样兴奋地扑她,而是仰着头,黑亮的眼睛盯着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它似乎察觉到她的情绪,前爪搭上她的膝盖,轻轻扒拉两下,像是在问:妈妈你怎么了?
温木蹲下来,把脸埋进汽油蓬松的毛发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没事。”她低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妈妈没事。”
窗外,苏黎世的夜色璀璨如星河。远处高楼灯火通明,霓虹在玻璃幕墙上流动,像一场永不落幕的梦。可温木站在落地窗前,却觉得那些光点遥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被潮水冲刷过后的沙滩,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无法抚平。
她走向酒柜,指尖在一排排酒瓶上划过,最后停在一瓶伏特加上。
透明的液体,纯粹的烈。
她拿出玻璃杯,犹豫了一秒,又放了回去。直接撬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酒精像刀,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呛了一下,眼眶瞬间发烫,可她还是又喝了一口,再一口。
伏特加没有味道,只有纯粹的灼烧感。可偏偏是这种近乎自虐的刺激,让她混沌的思绪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她拎着酒瓶走到沙发边,整个人陷进去,摸出手机。
微信列表滑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她又按亮,继续滑。
最后,她拨通了于茉的电话。
“嘟——嘟——”
响了很久,电话才被接起。
“宝贝,”于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就算你很想我,也不用凌晨三点给我打电话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于茉似乎察觉到什么,声音很快清醒过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怎么不说话?”
顿了顿,她又试探性地问:“和宋星燃吵架了?”
半晌,温木才轻轻地说:“我遇见他了。”
瞬间安静。
几秒钟后,于茉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明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