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杨——这个名字像根生锈的铁钉,随着温木撒谎时轻颤的睫毛,一寸寸钉进他的心脏。
“就是工作太累了。”她这样轻飘飘地说着。
她甚至不敢抬眼看他。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像两片欲坠的鸦羽。
多可笑啊,他的妻子,那个在学术会议上舌战群儒的温博士,此刻连最简单的谎言都说得漏洞百出。
宋星燃突然站起身,喉结剧烈滚动。
他需要空气,需要远离这张还残留着退烧药苦涩气息的床。
浴室镜子里映出一张陌生的脸,眼底爬满血丝,嘴角却扭曲地扬。
他居然在笑。
原来嫉妒是这种味道。像含着一口伏特加,从舌尖烧到胃里,最后在胸腔炸开一团裹着玻璃渣的火。
他重重把拳头砸向大理石材,指关节传来的钝痛却压不住脑海里翻涌的画面:五年前的苏黎世,某个他未曾参与的夏天。他的妻子,也许正被另一个男人用同样的姿势抵在图书馆的书架间。那人或许也这样拂过她的睫毛,听过她因紧张而加快的呼吸。而现在,那双手正把蓝色风铃放在她的办公桌上,记得她喝咖啡要加双份奶。
“砰!”
又一拳砸下去,指节已经渗出血丝。镜面映出他猩红的眼睛,暴怒与痛楚在其中疯狂撕扯。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
是他亲手把婚戒戴在她手上,是他在极光下跟她拥吻,可现在,他却连一个质问的立场都没有。
她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吃醋的借口。
水流冲淡了血迹,宋星燃盯着漩涡中心发呆。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像极了今早温木落在他手背的泪。
那一刻她哭得那么凶,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可自始至终,没提过那个名字半个字。
她在保护那个男人。
到现在,她还是在保护他。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上来,尖牙刺入最脆弱的软肋。宋星燃猛地关掉水龙头,水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瓷砖上碎成八瓣。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照亮他眼底翻涌的阴鸷。
他要查个明白。
要查那个叫明杨的究竟凭什么,能在五年后还让她方寸大乱。要查那些花,那些咖啡,要查他不在的每一天,究竟是谁在窥伺他的妻子。
指节的血又渗出来,宋星燃却感觉不到疼。
比起最坏的预想中可能要面对的沉默的背叛,这点痛简直像挠痒痒。
他扯过毛巾胡乱擦了擦手,转身时却僵在原地。
温木赤脚站在浴室门口,睡裙下摆被雨水打湿,黏在纤细的脚踝上。
她怀里抱着他的外套,嘴唇颤抖着张开:“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闪电再次劈亮半个房间,宋星燃看清了她脸上的泪痕。
她听见了多少?看到了多少?她会害怕他吗?会离开他吗?
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冻结。
“车队,催你回去训练吗?”温木把外套递过来,布料上还沾着车载香薰的气息。
男人的脸色很不好,感觉跟她这个生病的人没什么区别。
“我没事了,你……”
宋星燃突然大步上前,将她狠狠按进怀里。他的手掌扣住她后脑,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温热的液体渗入她肩窝的衣料,他才发现自己在发抖。
“宋星燃?”
“别动。”他的声音哑得不成调,“就抱一会儿。”
雨声吞没了剩余的哽咽。
温木的手迟疑地环上男人的腰,却在触到他后背绷紧的肌肉时僵住。
那里全湿透了,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
他们像两柄互相伤害的匕首,她藏在枕下的秘密,他压在舌根的质问,都变成开刃的凶器,将拥抱割得鲜血淋漓。
*
温木在家休息了整整一个星期。
宋星燃寸步不离地照顾她,从清晨睁眼到深夜入睡,她总能看见他守在床边,或是端着热粥,或是拿着药片,眼神专注得仿佛她是易碎的玻璃。
她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宋星燃却执意让她多休息。
直到某天清晨,她刷到热搜上的新闻——
#宋星燃退赛#
#Silver Arrow声明#
#宋星燃手伤#
她的指尖顿住,点开词条,铺天盖地的评论瞬间涌入眼帘。
【退赛?比赛前一天退赛?耍大牌?】
【手伤?借口吧?】
【宋星燃最近状态确实不行,巴林站失误,这次直接不跑了?】
【楼上闭嘴!没看车队声明吗?是真的受伤了!】
【粉丝别洗了,退赛就是退赛,怂了呗。】
她的心脏猛地揪紧,抬头看向厨房里正在煮粥的宋星燃。
他背对着她,右手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动作却依旧利落。
三个小时的车程,一路超速。
他甚至连手伤都没处理,就直接赶了回来。
温木的喉咙发紧,眼眶瞬间热了起来。
“宋星燃。”
她轻声叫他。
他回头,嘴角还带着笑:“醒了?粥马上好。”
她走到他面前,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腕上的纱布,声音低哑。
“对不起。”
宋星燃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勺子,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起她的脸:“说什么傻话?”
温木摇着头,一直道歉:“对不起,害你分心,害你挨骂。”
他轻笑,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温柔而坚定。
“比赛没了还有下次。冠军没了还有下个。”
“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不能原谅自己。”
温木的睫毛颤了颤,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脆弱、这么没用过。
可是现在,她看到这个男人,就会忍不住把自己缩起来,忍不住想躲进他的怀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男人揉了揉她的头发,转身继续煮粥。
温木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愧疚、动容、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她突然很想抱抱他。
可她最终没有动。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给他一个真心的拥抱。
*
一周后,温木回到了学校。
大病初愈,她整个人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显得有些空荡,脸色也比往常苍白。同事们关切地问候她,她只是笑笑,说已经没事了。
下午的组会结束后,她收拾资料准备离开,明杨却站在门口等她。
“温木。”他叫住她。
她抬头,眼神平静:“有事?”
明杨看着她消瘦的脸,眉头微皱:“你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我没事。”
“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她拎起包,绕过他往外走。
明杨却跟了上来:“就五分钟。”
温木的脚步没停。
“三分钟。”
她还是没理他。
“温木。”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恳求,“就当是,给过去的我们一个交代。”
温木的脚步终于顿住。
她背对着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轻轻叹了口气:“说吧。”
明杨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她身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会让她觉得压迫,又不会显得疏远。
“去校门口的咖啡店?”他问。
温木没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算是默许。
明杨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纤细的背影上,眼神复杂。
她瘦了。
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他?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手机铃声响起。
温木停下脚步,从包里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老公”两个字。
明杨也停了下来,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她深吸一口气,接通电话:“喂。”
“老婆,你在哪儿?”宋星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低沉温柔。
“在学校。”
“还没回家吗?你还没好全,不能太累。”
“马上回了。”她顿了顿,“你,在训练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嗯,现在在Silverstone。”
温木“嗯”了一声。
“晚上吃什么?”他问。
“回家吃。”
“一个人吗?”
温木下意识卡壳,侧过头,余光里是那道修长的身影。
她抿了抿唇:“嗯,一个人。”
宋星燃笑了:“我给你包了饺子,冻在冰箱里,煮一煮就可以了。”
“好。”
“挂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