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声道了谢,转头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云层变成了深灰色,像一块厚重的毯子覆盖着大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飞机开始下降时,温木再次拨打宋星燃的电话。
依然无人接听。
希思罗机场的灯光在雨幕中显得模糊不清。
温木几乎是跑着下了飞机,护照和登机牌捏在手里已经皱成一团。她冲进到达大厅,直奔出租车候车区。
“Silverstone医疗中心,越快越好。”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小姐,那里离这儿有一个多小时车程……”
温木直接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拜托了。”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
温木盯着仪表盘上的时钟,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她一边又一遍不甘心地拨打着那串熟悉的号码,回应她的只有那个冰冷的提示音。
“您在Silverstone工作?”司机试图搭话。
温木的喉咙发紧:“是我丈夫。他是一位赛车手。”
司机恍然大悟:“哦!今天是有F1测试赛。等等,下午好像出了事故。”
温木的手指猛地掐进座椅。
真的出事了,他真的出事了。
“我听广播里说,有辆车失控撞墙了,车手送医……”司机从后视镜看到温木惨白的脸色,突然意识到什么,“天啊,该不会是……”
温木没有回答。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雨水在玻璃上扭曲成蜿蜒的河流,和她的心,一般无二。
“我很抱歉,女士。你的丈夫会没事的。”
温木想开口,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她只能,轻微地点了下头。
医院的灯光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温木甚至没等车完全停稳就推开门冲了出去,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
“宋星燃!F1车手宋星燃在哪?”她扑向前台,声音颤抖。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是?”
“我是他的妻子。”
护士快速敲击键盘:“三楼手术室,但现在已经——”
温木没等听完就冲向电梯,等待的人太多,又立刻转向楼梯间。
三楼走廊尽头,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
温木喘着气停下脚步,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Alex和Jean正坐在长椅上,脸色凝重。
Alex抬头看到她,立刻站了起来:“温,温博士?你怎么来了?”
温木的胸口剧烈起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我看到了直播。”
Jean快步走过来:“温博士,你先冷静,宋他——”
“情况怎么样?”温木打断他,声音冷静得可怕。
Alex搓了搓脸:“撞击速度210公里,右侧车身完全损毁。安全系统起了作用,但右腿和肋骨受伤严重。”
温木的视线移向手术室的门:“多久了?”
“三个小时。”Jean低声说,“医生说手术很复杂,但不会有生命危险。”
温木点点头,机械地走到长椅边坐下。她的鞋沾满了灰尘和雨水,白色衬衫湿透贴在身上,却浑然不觉。
Alex递来一条毛巾:“温博士,你先擦一擦。”
温木接过毛巾,却没有动作。目光钉在手术室门上,仿佛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的情形。
“怎么回事?”
“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她的声音是一贯的沉静,但那瓣毫无血色的唇,一直在颤抖。
Alex和Jean交换了一个眼神。
Jean叹了口气:“最后一圈,领先优势很大,本可以轻松拿下。但7号弯道突然失控,直接撞上护栏。我们怀疑是转向系统故障,但具体原因还要等调查。”
“他失去意识了吗?”
“没有。”Alex赶紧说,“救援队赶到时他还清醒,甚至自己解开了安全带。”
“他,他还说了一句话。”
温木:“他说了什么。”
Alex沉声:“他说,‘别告诉我老婆。’”
胸口一阵刺痛。温木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这双手能操作最精密的天文仪器,能写出复杂的计算公式,此刻,却连一条毛巾都拿不稳。
手术室的灯依然亮着。
温木盯着那刺眼的红光,怎么也不敢相信。
明明,他们刚过完一周年的结婚纪念日。
明明,他们有很长时间都可以生活在一起。
明明,他们的未来,是可见的安宁。
那夜高烧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
宋星燃连夜从布鲁塞尔赶回来,指关节因为砸墙而淤青。他笨拙地煮粥,烫伤了手却浑然不觉,只是一遍遍用湿毛巾敷她的额头。
“老婆,你比比赛重要,重要得多。”
他明明是这样跟她承诺的,为什么,不守信用呢?
温木忽然觉得,她不是那个自己理想中,能掌控一切的、理智又冷静的博士小姐。
她的丈夫躺在冰冷的手术室里,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而她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
“温博士?”Jean轻声唤她,“你要不要换件衣服?这附近有商店,我帮你买套衣服。”
温木只是摇头:“我等他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上的时钟指向午夜,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
温木猛地站起来,双腿因为久坐而发麻,她踉跄了一下,Alex赶紧扶住她。
医生推门而出,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放松的表情:“手术很成功。”
温木下意识地软了膝盖,差点跪倒在地。Alex眼疾手快,牢牢撑住她。
“右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右肩脱臼,轻微脑震荡。”医生快速说道,“万幸没有伤到内脏和脊椎。麻醉效果还要几小时才会消退,他现在在恢复室。”
“但没有生命危险,你们可以放心。”
温木的嘴唇颤抖着:“他,他能完全康复吗?”
“以运动员的标准来看,需要至少三个月恢复期。”医生谨慎地说,“但理论上不会影响职业生涯。”
悬了整整一夜的心,在此刻,终于崩溃了。
眼泪无声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温木没有啜泣,没有抽噎,只是静静地流泪,仿佛身体里的水分都要通过这种方式排干。
Alex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了,温博士,没事了。”
几位护士推着病床从手术室出来。
温木擦掉眼泪,看向床上的人。男人苍白的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黑色的睫毛在灯光下几乎透明,平日里总是张扬笑着的嘴唇此刻毫无血色。右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胸前缠满绷带,像个破碎后被勉强粘合起来的瓷娃娃。
“可以陪他去病房,但他暂时不会醒。”护士温声提醒。
温木点点头,默默跟在病床后面。走廊的灯光惨白,照在宋星燃脸上,更显得他脆弱不堪。
他从前不会这样。他从来都是把伤痕当作荣誉。
她曾经问过他,这些伤都是哪儿来的。他囫囵搪塞过去,只是说,有些事训练时弄的,有些是比赛时弄的。
那次从西班牙回来,他得意扬扬地跟她炫耀着自己的新伤疤。她仔细看过,还好,只是浅浅一道,能好。
那人却是不知道痛一样:“老婆你看,这是巴塞罗那赛道给我的纪念品!”
病房里,机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温木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病床上的男人出神
夜色深沉,雨水拍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抓挠。
那声音有如凄厉的呐喊,偌大的病房中,只有她能听见,扰得她心乱,缠得她心酸。
她轻轻握住没有插管的那只手——那只总是温暖有力的手,此刻冰凉而无力。
她小心避开静脉注射针头,将自己的手指与他交缠。
“你这个骗子。”温木低声呢喃。
“说好要拿冠军的,说好下个星期就回来的,说好给我带马卡龙的。”
“为什么,你现在躺在这里,不看我,也不跟我说话。”
“我讨厌你。”
“我真的好讨厌你。”
她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个疯子,但她不在乎。
温木俯身,轻轻吻了吻宋星燃的额头。
萦绕在男人身上的,不再是她熟悉的那个混合着机油和薄荷须后水的味道。
只有消毒水的味道,让她无处躲藏的,消毒水的味道。
“你要快点好起来,知道吗?”
“我有好多话要对你说。”
窗外,雨势渐小。
黎明的第一缕光线穿透云层,照在病床上。
*
温木是被一阵尖锐的疼痛惊醒的。
她的右手完全失去了知觉,脊椎仿佛被灌了水泥,从尾椎到颈椎都发出抗议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