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淋雨的后果也在这个时候找上门,喉咙火烧般疼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动。
温木猛地直起身,眼前一阵发黑。
她强撑着精神,立刻转向病床。
宋星燃依然安静地躺着,氧气面罩上规律的雾气证明他还活着。
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变化。
苍白的脸色,紧闭的双眼,干裂的嘴唇,都和昨晚一模一样。
“为什么。”温木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手指轻轻描摹着丈夫的眉骨,“为什么还不醒。”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影子。
温木眯拿起手机,下午三点了,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医生说过麻醉效果会在几小时内消退,可现在,已经过去将近二十个小时了。
“宋星燃。”她轻声喊他,
“你要睡到什么时候?”
手指滑到男人的脉搏处,他的心跳通过指尖传来,稳定但微弱。
她俯身凑近丈夫耳边,试图用恶狠狠的语气威胁他醒过来:“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的赛车模型全送人。”
没有反应。
“我要把你的车漆全都刮花,你的法拉利,兰博基尼,柯尼赛格,有一辆算一辆。”
依然没有反应。
她握住男人的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冰凉的温度。
明明,她才是那个总是手心冰凉的人。他喜欢借此搂着她,美其名曰“为她取暖”。
温木往自己的手心里哈气,希望她的手可以热起来,可以给躺着的人一点温暖。
宋星燃只是静静地躺在那儿,漠视着她的一切努力和乞求。
温木最终哽咽。
“求你了。”
“醒过来好不好。”
敲门声突兀响起。
“请进。“温木哑声说。
她专注地看着男人的脸,希望能捕捉到任何一丝苏醒的迹象。
但是,没有。
门开了,脚步声接近,却迟迟没有人说话。温木皱起眉,正要转身——
“看来我高估了他的恢复能力。”
这个声音像一桶冰水浇在温木背上。她猛地转身,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明杨站在病床尾,白大褂下是深蓝色西装。他看起来是那样的整洁得体,不像她,如此狼狈。
“你怎么在这里?”温木的声音冷得像冰。
明杨微微一笑,将手里的文件夹轻轻放在床头柜上:“Schmidt教授委托我来参加皇家学会的学术会议,正好听说……”
他的目光扫过病床,“F1的明星选手出了事故。我想着,应该来探望一下。”
温木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不需要。请你离开。”
“别这么紧张,温老师。”明杨向前一步,皮鞋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只是尽一个朋友的义务。”
他的视线在温木凌乱的头发和皱巴巴的衣服上停留。
“你看起来糟透了。”
“我说了,不需要。”温木站直身体,挡在宋星燃前面,“这里有最好的医疗团队。他会没事的。”
明杨轻笑一声,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约翰·哈里森,伦敦皇家医院神经外科主任,运动创伤领域的权威。”
他将名片递向温木,“考虑到你丈夫的职业特殊性,我想,也许用得上。”
温木没有接,语气更冷:“我再说最后一遍,不需要。”
“还是这么固执。”明杨叹了口气,将名片放在床头柜上,“你知道吗?五年前你感冒那次,也是这么拒绝我的帮助。”
温木:“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明杨突然上前一步,眼神近乎执拗,“因为现在躺在床上的不是我,而是他?”
温木的胸口剧烈起伏:“明杨,你别这样。”
“别哪样?”明杨的声音突然提高,“别提醒你当初是怎么照顾发烧的我?别提醒你为我煮的那碗粥有多难吃?还是别提醒你在天文台对我说过的话?”
温木的脸色变得苍白:“那都过去了。”
“对你过去了,对我没有。”明杨的声音又低了下来,“温木,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一个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男人,值得吗?”
温木的脸色立刻沉下去,她盯着眼前愤怒的男人,一字一句:“他会醒的。”
“真的?你相信吗?”
“就算醒了又怎样?”明杨冷笑,“你以为以这种伤势,他还能回到赛道上?宋家会养一个废物的三少爷多久?到时候你要怎么办?放弃研究照顾他一辈子?”
“你给我闭嘴。”
温木的双手开始颤抖。
“你根本不了解他。”
“我了解得够多了。“明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告,“200公里时速的撞击,右腿胫骨骨折,三根肋骨断裂,右肩脱臼,还有轻度脑震荡。”
他抬头看向温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即使康复,他的反应速度也会受影响。”
“没有车队会要一个反应迟钝的车手。他注定,要灰溜溜地滚出F1。”
温木猛地抢过报告:“你从哪里得到这个的?”
“我有我的渠道。”明杨平静地说,“重点是,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当他不再是那个风光无限的赛车冠军,当他需要你照顾日常生活,当你不得不放弃NASA的工作机会。”明杨步步紧逼,“你还会留在他身边吗?”
温木的眼中燃起怒火:“明杨。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把你当成什么人。你就是你,那个优秀的、前途无量的温博士。”
“现实点吧,温木。”明杨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你们的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宋家要一个高学历的儿媳提升门楣,你要宋家的资源支持研究。”
“现在交易的基础就要不存在了,你们,也该离婚了。”
“你闭嘴!”温木的声音颤抖着,“你没资格评价我们的婚姻。”
“为什么没资格?”明杨反问,“因为我曾经骗过你?至少我的欺骗没有把你绑在一具可能永远醒不过来的躯体旁边!”
温木怒极反笑。
她真的是看错人了。
怎么会对这样一个,铁石心肠、冷漠自私的男人动心。
“你没有资格。”
“因为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
“我不懂?”明杨突然笑了,“那请问温博士,什么是爱?”
“是守着一个植物人度过余生?是放弃自己的事业当护工?还是……”他的目光扫过病房奢华的装潢,“舍不得宋家给你的优渥生活?”
“啪。”
那份报告砸在男人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明杨。”
“我真是看错你了。”
明杨沉默着,抬手,摸过脸上的伤口。
“呵。”他笑。
“你确实是看错人了。”
“大错特错。”
他抬头,直直看向眼前愤怒到浑身颤抖的女人。
他没见过这样的温木,在他的印象里,她总能在一切突发情况前保持冷静的头脑,并最快给出一份解决的方案。而不是现在这样,手足无措,濒临极限。
为什么?
她为什么会这样?
他似乎知道答案,但是不愿意相信。
“那温老师能不能教教我,爱是什么样的?”
温木怔住,随后,抬眸看向他。
“你真的想知道吗?”
“嗯。”
“我想。”
“好啊,”她笑,“那你听好了。”
“爱是他明明讨厌雨天,却愿意陪我站在暴雨里数星星;爱是他记得我每个同事的忌口,却总是忘记自己的训练时间;爱是他可以为了我放弃比赛,却不肯让我为他放弃一次观测……”
她哽咽,抬起头,克制住眼角即将落下的泪水。
“他愿意为了我变得更好,他可以为了我牺牲一切。”
“这是我想要的爱。”
明杨的表情凝固,片刻,又轻笑一声。
“你真的变了。”
“不,是我终于明白了。”
温木看向病床上虚弱的男人,眼神柔软。
“遇见他之前,我以为爱情是势均力敌的较量,是精确计算后的选择。是他教会我,爱是不讲道理的冲动,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阳光被云朵挡住,房间里只剩下一层蒙蒙的灰蓝色。机器规律的“滴滴”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你知道吗?他就是个疯子。”
明杨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吗?”
温木轻笑。
“但是我爱他。”
“我、爱、他。”
明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终于,他低头失笑。
“好可惜。”
“他听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