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半球正要入冬,穿过云层,北半球正要入春。厦门升温,一落地就得换轻薄衣裳。
周周戴着眼罩假寐,自言自语似的,“你这也太快了点儿,他一来,你就跟着走。不用让他来个九九八十一难嚒!”
退思也合着眼,但心思醒着:“我才是那个取经的人!他不是!”
周周鼻子眼儿出气儿,“那你取到真经了?”
“嗯!我到了,大雷音寺,顶摩霄汉、祥光笼罩、金瓦鸳鸯、宝阁珍楼……”她喃喃一长段,心里在慨叹,走了十万八千里路,他还在原地,便不能再让他等了!
中岩安排了司机来接。
退思和中岩商量好的,她直奔医院,“我送他们回春在城家里,安顿好再去医院找你。”他说。
中岩来时,外婆刚从icu转到普通病房,退思和主治医师聊完病情和用药,从医生办公室出来。
“怎么样?”他走近。
“还没醒,在观察。说突然晕倒,引起的脑中风……”她说着,时差带来的疲惫写在脸上,现在要去病房找闫敬柔,问情况。
敬柔第一眼没有先看见今时不同往日的女儿,先看到同来的陈中岩。
“阿姨!”中岩客气地叫她一声。
她怔了怔,拉过退思来,靠着走廊墙壁低声说:“怎么还是他?你犯什么糊涂,跟同个男人断不干净!”
“奥,他……”退思转头看中岩,“他说会养我呢!”
“男人这种话怎么能相信,你越大越不聪明了!”这番话从敬柔嘴里说出来,退思倒是有点儿欣慰。
“先去看外婆吧,究竟为什么突然晕倒的?之前不是一直挺好,每周我们还视频……”退思推敬柔一把,转身时拉着中岩的手,不想让他一直被敬柔异样眼光盯着。
敬柔把瞪男人的眼神,挪到退思脸上,抬脚进病房,“没怎么,好好的就犯病了,突然摔倒我也吓一跳!”她说,眼神有点儿闪烁。
退思听时,扫了一眼她脸上神情。
“还好是周末,你刚好在家。”退思话中有话,一说。
“唔,是啊!”敬柔没抬头。
“她晕倒前你们俩在说什么,还是问她要什么了?”退思进一步,觉得大概率是闫敬柔要钱导致的。
“没有,谁要她什么,我还给她一笔钱,她说存在她建行卡上。我说咱们也旅游去,去海南去三亚,她说不去,要等你回来。那我还能说什么……”
敬柔说的一脸无奈,说的退思有一刻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再看她,觉得她面色柔和很多,也许年龄到了,就消停了吧。
为今之计,只能等外婆醒转,还好没有病危通知书里描述的惊险。
“哎,我回去一趟,给你房间收拾收拾。”敬柔本坐在床边,这时站起来。
“不用!”退思按住她,“我不住家里!”
敬柔听了生气,“给我老老实实住家里,少跟男人鬼混!”
退思听了,想说,这是我孩子的爸爸,况且现在她身后人多,家里属实住不下。临到嘴边忍住了,没说。闫敬柔如果知道陈中岩不是鬼混的男人,会不会开口问他要钱……
“以后妈有钱,妈给你钱花,你赶紧收拾东西搬回来!”敬柔的霸气言论。
不知道是不是专说给外人听的。退思没深究,笑了笑。
住院部楼下,正是春花开遍的时候。退思累了,坐在长椅上靠着中岩肩头。中岩伸开手臂把她揽进怀里。“闫敬柔说她以后养我呢……”她低声自语,“我从记事儿起就没叫过她妈,现在怎么办,她要养我了,我得叫她妈妈!”
中岩懂她的意思,抱她的手臂紧了紧。
“我不想再走了,不能再走了。”她忽然伤感,也是决定。
中岩低头亲了亲她额角。她不知道,听到她这样说让他心安很多。
外婆到晚间才醒转,只是睁着眼睛,中风让她一时没法说话,连眼神也是呆滞的。敬柔坐在床边守着,显得很宁静。
退思走进她视线,她浑浊眼底才动荡了一会儿,大概是想伸手拉着最爱的外孙女,松开了紧紧攥着的敬柔的手。
“外婆,我回来了,以后都不走,你快点儿好起来!”退思凑到她耳边说,让她放心。
方菊花听着,仿佛特别激动,眼角滚出热泪来。
敬柔欠身帮她擦拭,一张打湿了,换一张。她们三个女人,紧紧坐在同一盏灯下。
住院还得一段时间,退思请了护工帮忙,因为敬柔要回福州去上班。
“你还是别做了,回来照顾外婆刚好,我付工钱给你!”母女两人少有的走在一起,下楼出病区,退思提议。
“不是工钱的事儿,我啊,那个,现在这家对我特别好,是很有钱的人家,待人还好,我哪能说不干就不干了。”敬柔一向说话的逻辑不连贯,特别有事隐瞒的时候。“嗬,你还付工钱给我?你都没个正经工作,哪来的钱!”她嫌弃退思口气大。
“都是照顾老人,你照顾自家人,他们也能理解。”退思劝说,希望敬柔能把福州住家保姆的工作辞掉,回来照顾外婆。
“不行……咳,我,那个,我先回去问问吧!”敬柔言不由衷,但学会了缓兵之计,“你呀,多大年纪了还上学,现在好了,回来还得找工作!我正好帮你回去问问,人家家里开着大集团公司呢!”她伸手来拉女儿。
退思微不可查地偏了偏身,“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她们走过一丛樱花树,退思错后一步,看到花瓣落在敬柔肩头上,她抬手帮她拂去。正好中岩电话打来,“喂,不用来接我,奥,那你在门口不用进来,我们走出来了。”她说。
敬柔转头来旧话重提:“不是说坑了这男的,以后不能再见面了么?这一回来又搞在一起!”
搞在一起,听起来好像两只动物。退思没理会,快走两步,“走吧,送你去动车站。”她上车前转头说。
中岩开了辆新换的奔驰。
“这车一百万吧?”敬柔坐进去伸头问,
中岩转头看退思,退思冷脸扭身来:“别问这些行么?”
她这么直白,敬柔也不掩饰,“问问怎么了,我出门也坐这个车,所以问问。”她说完翻了个白眼。
退思只当她在吹牛。她这几天一直在医院,送了敬柔,跟中岩回春在城,小区绿化还是那么好,郁郁葱葱。门口的“星星船”换成了干洗店,丹丹回老家了,她觉出一点物换星移物是人非的改变。
“在想什么?”中岩停好车,问她,好像看得出她心里的变化。
她摇摇头,说不出,其实是因为自己,终于不是那个一成不变、一筹莫展、一无所有的穷女孩儿了。
中岩边上楼边把车钥匙交给她,这辆车他特地从公司开回来给她用。“欢迎回家!”上楼时,他说。
她听笑了。
等一开门进去,她有点儿笑不出来。
“姐夫!我房间那几个抽屉的钥匙在哪儿?你赶紧找找。”joy换了身长裙走出来,压根没看见自己的亲姐姐。
“姐夫?!”退思咀嚼着这个新称呼,抬手想揪住周周手臂,她忙着找耳环,一闪身,没抓住,“谁是你姐夫?”退思赶着问。
“那不,进去给我找钥匙去了。哎,不跟说了,我约的美容时间到了。小区门口那家“南方有佳人”,别说我没告诉你啊!”joy金鸡独立着换鞋,“我有卡,嘿嘿!”
“都办卡了?”退思还在惊讶中,
“姐夫帮我办的,谁都像你,一毛不拔!”joy丹凤眼一挑,越过退思的头朝里面交代:“姐夫,夸夸午睡起来给他喝点水啊!我约了两个阿姨明天上午来面试!”
中岩拿了一串钥匙出来递给周周,点头:“好。我和思思在家,你去吧。”
信息太多了,退思呆了呆,被如鱼得水的joy关门声震了一下。
“什么跟什么?”她转头,“你把我妹收买了?上赶着叫你!”
“听听你这话说的,我用得着么?她是夸夸的小姨,我是夸夸的爸爸,她不叫我姐夫叫什么?还用收买!”中岩一派如常,要说他三年的变化,外貌上看不出,只行事更从容了。
“怎么还约阿姨了?”
“周周不是想开女装工作室么?我答应帮她把以前星星船那个位置的店面租下来,那家里就需要请个阿姨来照顾孩子。”他拉退思在沙发坐下。
“还说不是收买?”
“我刚刚在想外婆那边……”
退思马上打断他:“哎!那边你别管,行么?”
她断然拒绝,他现在知道,她说不,就真的是不的意思。没有坚持,他点头:“好。”
有些责任是不能代劳的,这点上,退思有种未卜先知的清醒。
这家里格局一切都没改动,一如既往,她像一趟长途旅行久久归来。中岩从某人走后就受了重创,不爱回来,空荡荡冷冰冰。现在装满了各样声音,和窜来窜去的大人小孩儿。他把书房腾出来给夸夸当玩具室,但孩子还是把玩具拖出来。他拿着电脑回卧室时,踩到一只玩具鸭子,“嘎嘎”叫着,发出夺目绚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