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苏琦才知道,陈熠是正儿八经剑桥大学毕业的。
苏琦突然想起陈熠那个在她看来很装的签名,或许只有她不知道,康桥的水是哪年的水,赵曼曼应该知道。
赵曼曼和陈熠聊的很投机,俩人已经从徐志摩聊到顾城,从康德聊到萨特。
赵曼曼笑着说:“你对文学哲学都很有研究嘛。”
陈熠谦虚道:“我读哲学专业,喜欢文学谈不上,完全是附庸风雅。”
赵曼曼目光盈盈看着他,“那我可要小心了,据说人不能相信精通文学的男人。”
陈熠对此不置可否,“从文学表达里探索真实意图,也未必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苏琦觉得,他们在调一种很高端的情。
她听不懂,但如鲠在喉。
从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陈熠就是尖锐且没礼貌的,好像有一句话不刺痛她,就会让他不舒服。可对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他都有很多话题,甚至称得上博览群书、风趣幽默。
虽然在成长的漫长阶段里,苏琦常被人认为是一个不够聪明、不够有内涵的人,但她从来没有伤心过。
可在今天这种热络的场合中,大家宾主尽欢,不管聊什么都聊得很投机。
只有她,夹在陈熠和赵曼曼中间,感受着差别对待的痛苦。
吃完了饭,许慧如没有尽兴,和段子瑞俩人一唱一和吆喝着要去唱歌。
冷风一吹,苏琦浑浑噩噩的大脑瞬间清醒,去他妈的内涵,大家都是一样读大学、读硕士,谁比谁高贵!想通的瞬间,苏琦热烈响应许慧如的提议,毕竟她在一顿饭间受到了严重精神伤害。
陈熠容易出汗,虽然已是夏季,可晚风一吹那一点点凉意,让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穿着坎肩的苏琦。大家都穿的短裤,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苏琦露出白皙的皮肤,他会觉得有点冷。
其实他刚刚就已经发现了苏琦的低落,无声的失落蔓延在三个人中间,他故意冷落她,并希望她能察觉。她的失落让他产生了一种报复的快感。
赵曼曼很好,是个不错的女孩子。但他讨厌苏琦自作主张,讨厌她非要给他牵线搭桥。
苏琦本身是个很活泼的人,就算一个场合插不进去话,也会认真听人说话,时不时捧两句哏。但在刚刚,她一句话没说。
陈熠看着她表面在吃饭,但扇子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失落写在脸上,莫名看着有点可怜,气也全消了。
然而此刻,“可怜”的苏琦满血复活,固态萌发,还擅自发号施令,“陈熠和曼曼如果不想去,就让陈熠送送曼曼,我们几个打车走。”
陈熠顿时又生气了,不怒反笑道:“唱歌为什么不叫我们?多两个人好A钱啊。”
苏琦讷讷地说:“我以为你不喜欢。”
“你又知道了?”陈熠控制不住自己怼她的习惯。
然而确实是不喜欢。
但坐在KTV里,陈熠才知道苏琦为何热烈响应,她自称中华小曲库,一扫吃饭时候的阴霾,快乐唱起歌来。
其他人都在喝酒,喝酒游戏既可以用来活跃气氛,又能够试探心意。
段子瑞和许慧如从刚刚到现在,认识还没五个小时,俩人眼睛都快拉丝了。赵曼曼心领神会,给他们一个大冒险的机会。
陈熠有点走神,苏琦的声音很好听,自带混响。
她唱到“糟糕,我陷的比你早,你爱的比我少”时,段子瑞和许慧如激吻,大家鼓掌的鼓掌,吆喝的吆喝。
苏琦一脸迷茫转过头,一看俩人已经亲起来,大吃一惊的同时很快加入吆喝的行列。
很快,在极端的氛围中,段子瑞深情表白,“让我说句真心话,许慧如,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许慧如说:“好。”
苏琦吆喝完,续上了那首歌的后半段,“不安分的心跳,全世界都听到”。
昏暗暧昧的灯光下,赵曼曼眼睛亮亮地看着陈熠,然而陈熠的目光却越过她。顺着陈熠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那个角落里拿着话筒的身影。
赵曼曼洞察了这一细节,无声地笑了一下,她用手指拉了拉陈熠的衣服,“问你一句真心话?”
陈熠想都没想,“我没输。”
赵曼曼无视了他的拒绝,“你是不是喜欢苏琦?”
陈熠没有否定,“你猜?”
赵曼曼在心里迅速评估了一下,坦坦荡荡说:“我喜欢你,让我竞争一下吧,我未必会输。”
陈熠低头喝了一口酒,“我很难追的。”
赵曼曼迎难而上,“我就喜欢有难度的。”
俩人碰杯,又一次投入游戏。
苏琦一直在唱歌,觉得胸口那种愤懑情绪确确实实消散了。她回头,看着一群已经玩的疯疯癫癫的男女,用话筒问了一句,“有人要唱歌吗?我给你们点。”
陈熠站起来,走到苏琦身后,伸手从她背后在电子屏上点歌。
俩人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让苏琦不敢有一点动作,焦灼的气息笼罩在周身,苏琦的心脏剧烈跳动,混杂着无声的情绪。
很快,陈熠退开。
他唱:“……”
陈熠真人不露相,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唱了最难的歌,拿了全场MVP。
苏琦给他竖大拇指,赵曼曼主动鼓起掌,众人共同举杯。陈熠觉得酒意有点上头,看到苏琦特别灿烂的笑脸,大脑晕晕乎乎的时候,他莫名其妙好奇起来,“她为什么能老那么开心呢?”
第10章 美貌或可掩盖贫穷
几人唱完歌散场已是凌晨一点,大家都晕晕乎乎,决定各自两两组合,相伴回家。
苏琦住的偏,非常懂事的率先表明,“我住得远,和你们都不顺路,我自己打车回家就好。”
陈熠没参与怎么回家的讨论,想都没想,在路边拦了车,“上车。”
苏琦推了推赵曼曼,对陈熠说:“你送一下曼曼,她家往我们行那边,估计和你近……”
没等苏琦说完,陈熠一脸不耐烦将苏琦塞进车里,接着自己拉上门坐了进去。
“我负责把你送回去就行,其他人自由组合一下,再见!”
出租车“嗖”得一下就走了,苏琦都没顾得上给大家打招呼。
陈熠问她:“家在哪里?”
苏琦犹豫一下报了地点,“东关村,我家太远了,我先送你。”
陈熠迟疑道:“东关村?”
真令人大吃一惊,苏琦工作的地方是城市最繁华的商业区,东关村则是最西市最靠东的地方,东关村有个覆盖周边几个市的农贸市场叫春风市场,很多拆迁农民和菜贩子住在那儿。
苏琦以为他嫌远,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我刚刚就说,真的很远,你还不相信。”
这会儿过去,即便是在马路空无一人的情况下,也得40分钟。
陈熠没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尴尬因子。
苏琦挠了挠头,没话找话,“你也太不给面子了,赵曼曼到底是个女孩子。你因为我擅作主张生气,但我看你们聊的也很开心。如果用一种包容开放的态度看,说不定是一份良缘呢?”
陈熠想了一会儿,答非所问道:“你每天早上通勤时间一小时?”
苏琦点头,又开始絮絮叨叨,“对啊。我爸爸是卡车司机,给春风市场送货,我妈在春风宾馆做保洁,他们工作很辛苦,所以住在附近能多睡会儿。至于我么,虽然工作也很烦,但好歹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我通勤时间长点就长点。”
“可以租个房,我看许慧如她们几个,不都在周围租房。”陈熠似乎真的觉得通勤时间长是个不能够忍受的大问题,认真给她出谋划策。
苏琦困得眼睛聋拉下来,“等我转正,存一年钱就租,我现在没钱。”
陈熠刚想问她怎么不开车,顿时又觉得没什么可问的,必然还是这个回答“没钱”。说起来他们认识也有段时间了,陈熠头一回注意到,和东银其他女孩子不一样,苏琦永远背着帆布包,用过时的手机。
就连给客户的礼品,她都靠蹭薛楚安的,一桶油宝贝的和什么似的。
制服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掩盖了家境、贫富这种非常显眼的东西。都说这世界上有三种东西不能隐藏,咳嗽、爱情和贫穷。
但从某种程度上,美貌能够掩盖贫穷。在今天以前,陈熠从来没有考虑过,苏琦这种女孩子会说出“没钱”两个字。
陈熠思绪有点乱,控制不住的好奇心到处乱蹦。他了解苏琦,苏琦是个问什么都会坦坦荡荡回复的人。哪怕他问她,家庭年收入是多少,她也一定连分带毛告诉他。
然而刚想再说点什么,肩膀被敲木鱼般一下一下撞着,是苏琦毛茸茸的脑袋。
因为周边正在修路,路况非常差。随着车一抖一抖,苏琦的脑袋也一晃一晃,但她呼吸均匀、表情安详,睡得挺香。
陈熠没有察觉,昏暗的环境中,他的唇角突然扬起的笑意。他嫌弃苏琦这样晃着很烦,于是将她的脑袋固定在自己肩膀上,苏琦这才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