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个暖心稿件被刊登的同一天，隔壁城行要求一个老人被抱着通过ATM摄像头识别身份的新闻同时冲向热搜，对比之下，东银明显不战而胜了。
当地监管都因为负面舆情忙得不可开交，正愁没有正面案例，迅速将苏琦为老年人服务的新闻多形式转发了好几拨，以对冲西市金融行业负面舆论。
没过几天，东银一把手亲自开会，表扬了苏琦，大赞她服务到位，人民认可，将她树立为全行服务标兵，鼓励大家学习。
苏琦一边感激宣传稿的撰稿人，一边又非常恐惧被关注。她一度认为当今互联网信息传播的大背景下，任何新闻都可能是片面和不真实的，托举你的，也能轻而易举毁掉你。
她猜不透这件事是偶然发生，还是刻意为之。
就这样到了周六，快下班的时候，有两个穿校服的孩子一直在门口探头探脑。苏琦看着眼熟，等俩人战战兢兢走进来，苏琦才发现，是前几天和她发生冲突的两个孩子。
那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两个孩子规规矩矩站在苏琦身边，郑重其事对苏琦鞠了个躬，“姐姐，对不起。”
苏琦懵了，搞不清楚这是闹哪一出。
男孩踢着正步走到苏琦跟前，双手捧上一张纸，“姐姐，这是我的道歉信。”
苏琦哭笑不得打开，出乎意料的是，男孩写的一手好字，信也写的很诚恳，没有恶作剧的意思，“你们是怎么找到我单位的？”
第22章 年少无知
少年的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尴尬地说：“是那天的哥哥说，要我们亲笔写道歉信给你，不然会告诉老师。”
苏琦感到意外，“他怎么找到你们的？”
两名少年面面相觑，迟疑地摇摇头，也感到纳闷。
高中是一个人最张扬的时段，即将成年，身上的刺张牙舞爪往外冒，然而却色厉内荏，经不起敲打。这两名少年是三中的学生，周六都穿着校服，看来免不了补课。
愤怒早已烟消云散，苏琦故作冷淡，“信我收到了，你们回去吧。”
俩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亦步亦趋往外走，快出门时，女孩子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突然转身道：“姐姐，你们不会告诉我们老师吧。”
苏琦拿乔，“不好说，让我们考虑考虑。”
女孩子脸上立刻有怒意，“你们不能不守信用！”
苏琦唇角微微一弯，“如果这么害怕，为什么要知错犯错？”
男孩子悄悄拉了拉女孩子的袖口，小女孩狠狠瞪了男孩一眼，“没出息，你拽我做什么？”
“我们是来道歉的，如果你不好好道歉，他告诉学校，我们失去科技大赛参赛资格怎么办？”
三两句间，两个孩子争吵起来，少年时期的感情源于刹那的美好，却常终于微小的考验。这两个孩子必然学习很好，从未受过挫折，“告诉老师”这样的事便足以威胁他们。
眼看女孩子的泪水要夺眶而出，苏琦开口打断这场闹剧，“我很忙的，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学校处理孩子的事，你们回去吧，我不会告诉老师的。但希望你们记住，如果怕被人发现，最初就不该做坏事。”
男孩沉默半晌，讪讪地笑了笑，“谢谢姐姐。”
半大的孩子，总有一天社会会整治他们，何须介怀。
苏琦突然觉得无聊，露出一个明朗的笑脸，“不谢。”
女孩子怔怔看着苏琦，突然惊呼道：“你是谢安然写的那个姐姐！”
此前苏琦一直板着脸，五官都像覆了一层冰雪。如今一笑，如冬雪初融，温柔甜美的样子与互联网上广为流传的照片对应起来。
女孩子认出苏琦是同学文稿中的女主角，该篇文稿在互联网上火了一把，自然被三中拿来做重点宣传。
苏琦恍然，那个陌生的名字她并不熟悉。但联系到兑换残损币的照片，答案昭然若揭，谢安然一定是那个让阿姨露出慈祥笑容的懂事女儿吧。
晚上下班，苏琦特意绕进陈熠店里，陈熠忙的焦头烂额，一边在帮客户处理丢失的储值卡，一边在帮工人卸货。
苏琦打了个招呼，很有眼力见儿地坐在服务中心，自发从他的桌子上拆了零食吃起来，像个等家长放学的小学生。
足足等了半小时。
陈熠坐回苏琦身边，“累死我了。”
汗滴大颗落下，像刚洗过澡。陈熠剪了头发，露出棱角分明的脸， 眉眼高低错落，山峰藏深潭似的，整个人气质都变了。
苏琦奇道：“你什么时候剪的头发？”
陈熠悄然有了变化，从前他总是游离于世界之外，像一个误闯进这个世界的人，呆呆坐在那儿。可现在，工作熟练，对客户亲切，有了烟火气。
陈熠用毛巾擦了汗，眼中含笑，“就这两天，你是不是来问我，怎么发现那两个孩子的？”
苏琦点点头，“料事如神啊！”
陈熠揶揄她：“还得靠你成了大明星。”
无巧不成书，那篇报道火了以后，电视台去三中采访了撰写人。陈熠在那段不到1分钟的采访，发现了模糊的校园背景里熟悉的男孩子。根据被采访女孩的班级，他联系了一位三中做老师的朋友，顺藤摸瓜锁定了嫌疑人。
随后，借助朋友之手，对这两个孩子进行了威逼，这才有了下午的事。
陈熠颇为得意，似在邀功，“你不对我表示表示？”
苏琦知恩图报，立刻将手中零食递过去，“你一半，我一半，我没全吃。”
陈熠不满地看着她，“你拿我的零食感谢我？”然而身体却很诚实，接过袋子吃起来。
当今世界果然是信息的时代，没想到过了两周，残损币兑换事件的长尾效应仍在发挥余热。
此前投诉她的叔叔悄悄撤了诉，下午阿姨来办业务，照例选了苏琦的窗口。
“小姑娘啊，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有个事我得给你说一下，我姑娘学校要求写作文，题目是善意的举动。那天你办业务的时候我随手拍了照，就给她讲了你服务耐心，工作认真，本是想鼓励她将来向你学习。”顿了顿，阿姨抱歉道，“没想到这篇文章被老师拿去投了稿。”
苏琦心想，果然如此。
阿姨迟疑一下，“没给你带来什么麻烦吧？”
苏琦摇摇头，“没有，我看了报道，妹妹写的很好。”说完，犹豫一下，还是多了一嘴，“您家里的事都解决了吧？”
阿姨脸上露出别样的光彩，一改从前的苦闷，“都解决了，怪我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总是偷偷摸摸，想着息事宁人，让我那个不孝子越来越过分。这次看我真生气了，老头子和儿子最后还是和我道歉了，以后我给我女儿生活费，想吃什么吃什么。”
苏琦由衷感到高兴。
一件事一旦结果是好的，过程的曲折都只是丰富了故事性。就连苏琦在批斗大会上的英勇反抗，也成了坚持自我，甚至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转危为安后，苏琦将链接转给宁怀瑾，等着听宁怀瑾的反馈。
这种上了本地热搜的新闻，宁怀瑾竟全然不知。乡镇工作忙起来，也是没日没夜，相隔两周，宁怀瑾周末回来，俩人终于顾得上约一场电影。
苏琦在看电影，宁怀瑾在看新闻。好一阵没听到动静，苏琦转头，这才发现荧荧幕光下，宁怀瑾已经睡着了。
他呼吸平稳，微微蜷曲的睫毛轻颤，即便是在睡梦中，唇角依旧紧绷，似乎昭示着不服输的性格。
他一定很累，因为沉迷于工作，所以弹尽力竭。
电影结束，苏琦叫醒宁怀瑾，他从座位上弹起，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同苏琦道歉，“不好意思啊，约会的时候我表现的不好。”
似在认真反省，又好像还没睡醒。
电影散场，人潮涌动，宁怀瑾就像那天送苏琦回家一样，自然而然牵起她的手。看起来走在前面，却小心注意着苏琦的状况，尽量护住她，不被人群挤到。
宁怀瑾这些自然而然的体贴，或许是天赋异禀，也可能是久经沙场，更有可能是保护过另一个女人的习惯。
苏琦讨厌自己这样猜想，她从前最不喜欢听朋友讲情情爱爱中的曲折心思，觉得那些莫名其妙的计较都匪夷所思。没想到，如今自己终于成为曾经最讨厌的人。
吃饭的时候，宁怀瑾也很细心，记得她不吃香菜，喜欢什么样的辣度。
苏琦本打算在宁怀瑾问她的时候，就给他讲自己是怎么被阿姨的饮料感动，又是怎样帮阿姨换残损币，又是怎样知道阿姨的家务事。
然而宁怀瑾只是淡淡一句，“你以后要小心，不要让客户拍到你。对外服务部门，最怕引发舆情。而且，信息扩散是未知的，万一有什么不好的结果，也很难控制。”
从客观上来讲，宁怀瑾说的都对。但也是一瞬间，苏琦所有的分享欲荡然无存，不由得意兴阑珊，越来越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