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楚安同陈熠只差五岁，但薛楚安从小以长辈自居，完全将陈熠当小孩。
这话伤了陈熠的自尊心，“你瞎说什么呢？我爸不理解我，我才没有啃老！我有在工作，只是暂时还没挣到钱。”
陈熠此刻的狼狈和白天人模狗样的傲慢样子相映成趣，苏琦有点大仇得报的快感。
薛楚安完全不理会陈熠的辩解，谆谆善诱，“你看看我们行这个小姑娘，虽然笨点，业务老出错，但好歹有个正经工作。你说你没事投诉人家干嘛？她一个月被投诉三回了。”
这回换苏琦难受了，陈熠又用那种讥诮的笑容看着她。
实际上，苏琦长了张标准的美人脸，肤白如玉、眼带桃花，漂亮得仿若精心刻画，不似浑然天成，像某种流水线产品。甚至可以说，长得蛮聪明的，看不出“笨点”这个特质。
“你脸上动过刀？”陈熠自认并不是刻薄的人，但不知道怎么，就是忍不住冒犯她。
“没有，童叟无欺的原装产品。”苏琦胜在脾气好，天然屏蔽他人恶意，“我从小就被人说，长得不像个好东西。但没事，你了解我就会喜欢我的。”
为了证明自己从小就“不像个好东西”，苏琦甚至拿出了手机，展示起了童年照。
照片上的小女孩约莫十岁左右，的确是个美人胚子。但也确实如她所说，看起来就是那种不好好学习，会在学校里霸凌别人的坏女孩。
陈熠笑起来，盖住了他身上那股子邪火。
苏琦抹了一把嘴，叹息道：“哎，你是不知道，我前两天就因为这个原因被投诉的。”
第2章 被投诉的千百种理由
当代社会，人都没什么耐心，投诉俨然成为一种时尚单品，出现在任何服务业。
“投诉”最开始是一种维权手段，最后进化成为一种威胁方式，截止今日已经成为人类表达对世界不满的出口。
苏琦一度认为，被投诉可能是一个玄学，毫无理由、没有预兆、天降横祸、命中有此一劫。
这个月第一次被投诉的时候，她甚至还没说话。
客户是个约莫四十岁的姐姐，她就看了一眼苏琦，突然就冷笑道：“换个人给我办，你们这种女人，天天抛头露面坐在这里，不就是为了扒上个有钱的男人。”
苏琦一怒之下，就也只是怒了一下。
遭遇如此不讲理的客户，她也只能小心翼翼解释：“姐，不好意思，今天上柜的人就我一个人。”
女人像是干柴中扔进了炮仗，立刻噼里啪啦起来，“你多大了就叫我姐？你以为自己年轻能年轻几岁？这么大的银行，就你一个柜员，骗鬼呢？”
苏琦无语问苍天，她的视线缓缓移动到柜台旁贴着的“老年人绿色服务窗口”“现金兑换窗口”“快速服务通道”“外币兑换窗口”。
小女子不才，通通都是她。
因为电子化率的考核，柜面削减至一个，最多的时候不会超过三个。其他人去哪了？当然是在外面搞营销，美其名曰“一专多精”的人才。实际上就是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个用，节省的是单位的成本，压榨的是员工的劳力。
苏琦还没顾得上解释，师傅周铭已经闻到了味儿，冲进了现金区。
“你是猪吗？又做错什么业务了？”
客户一看有人帮自己出气，骂的更凶了，甚至不惜用上了诸如“看着就不是好东西”这种人身攻击词汇。
最终，苏琦在客户和周铭的前后夹击中，流下了没出息的泪水。
投诉工单下来，上面赫然写着：“柜员态度不好，流着眼泪给客户办业务，影响客户心情。”
这个投诉当然也是以苏琦的道歉结束。
道歉那天情况非常戏剧化，她在拨通客户电话的同时，听到那头在疯狂对骂。
“你以为你这种女人能在他身边待多久？不过是个柜姐罢了，你这样的女人到处都是，现在给我打电话这个，比你漂亮！人家还是正经大学生，在银行当柜姐！”
苏琦苦着一张脸，接受狂风暴雨的侮辱后，颤颤巍巍地表达了自己想要给她送一桶油的意愿。
听到这里，陈熠好奇地打断，“为什么都送油？”
薛楚安解释说：“送油的话客户要来取，取的时候我们会一手交油一手撤诉。要发个红包，客户答应的好好的，但就不给你撤诉，你怎么办？”
陈熠连连称奇，“真是俗人想出来的办法，但别说，对大部分俗人而言，确实很有作用。”
陈熠长得不错，但不管说什么话，都有一股子装腔作势的劲儿，完全让人喜欢不起来。
苏琦撇撇嘴，“是是是，你不俗，你不俗还我油。”
陈熠警惕地看着她，“我可还没撤诉呢。”
苏琦掏出手机迅速拍了个自己和陈熠以及油的合影，翻了个白眼，“你想赖账，那是没门的。”
陈熠看了眼照片，在这样一家逼仄的小店，拍照道具是一桶油。但当他和苏琦一同出现在照片上的时候，看起来非常洋气，像那种网红情侣合照，赏心悦目。
陈熠很满意，“咱俩加个微信，这张照片发给我。”
苏琦警惕起来，“那可不行，你侵犯我隐私怎么办？”
陈熠从鼻子里冷笑一声，“你一个刚见第一面就问我有没有房子工作的人，好意思说我侵犯隐私？”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点道理。
苏琦撇撇嘴，加上了陈熠的微信。她的微信很商业，东银苏琦。陈熠的微信很文艺，一个非常英伦风的头像，签名上写着几个字“我看到的，还是不是那年康桥的水”。
就一个字，装。
“哪年的水？”苏琦多了一嘴。
马上，陈熠就用那种习惯性的鄙夷看着她，“是徐志摩的康桥，再别康桥。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苏琦满不在乎，“我知道，就那个喜欢林徽因，但林徽因不喜欢他的渣男嘛。”
陈熠是个文青，喜欢用一切虚无缥缈的词汇和形而上的感觉，去描绘自己的生活。苏琦简单粗暴的解释，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毫无理由的偏见。
她果然是那种毫无内涵、脑子里全是嫁个有钱人的漂亮无脑女人。
这个定论，几乎和投诉苏琦的客户一样无理。
与此同时，苏琦对陈熠的感觉也从奇葩客户，转为王子病未愈患者。
王子病陈熠对苏琦的生活很感兴趣，有种看着别人倒霉，自己就能好过点的变态快感。
“不是说被投诉了三次，除了这个还有呢？”
提起这个，苏琦黯然神伤。
年初工作会领导在说反诈工作的时候，是这么说的，“人要带着一点感情去做这个工作”。
苏琦遇到来转账的爷爷，心头不由自主泛起丝丝温情。老人已经八十多岁近九十岁，眼睛耳朵都不怎么好使了。
苏琦扯着嗓子和他交涉，“大爷，这钱是转给谁的？干嘛用的？”
全营业室的人都能听到了，大爷没听到。
苏琦核查信息的时候，发现了不对劲，交易对手的账号是个高风险账号。
苏琦果断拒绝大爷的汇款业务。别看大爷在核实信息的时候，眼睛耳朵都不灵光，一说不汇了，立刻精神起来。
“不行，得汇，人家说过了我中奖了，不交钱不能领奖。”
这不是电信诈骗老剧情了吗？
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苏琦又紧张又兴奋，苦口婆心劝说大爷，“大爷，那是骗子！不能汇！”
大爷不听话，要拿拐杖打苏琦。
苏琦为了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和付梅共同努力，协力劝说，最终不惜拉下了卷帘门，才将大爷送网点门去。
那一天，苏琦觉得自己的工作特别有价值，挽回了老人的血汗钱。
然后她就被投诉了。
投诉的原因是，为什么明知道老人受骗了不报警，还要让老人出门。
原来那天老人在被他们劝说后，愤而决定换个网点汇款，最终在隔壁银行汇了款。现在钱已经被骗了，家里五个孩子一合计，觉得不能告诉老人，但钱已经早就被转走了。
听老人讲完了过程，遂将隔壁苏商银行投诉了，认为既然东银都已经发现了问题，为什么他们发现不了。
东银在这件事中，体现了自己作为金融机构的担当。
但老人的儿女有别的脑回路，他们怕苏商赔的钱不够，觉得东银也该承担一些责任，把苏琦也投诉了。
这种纠纷是最难化解的，老人被骗了十几万，几乎是一生的积蓄。他们多方投诉，不是不知道错在老人自己，而是希望能够通过这种方式，收到一些银行的人道主义赔偿。
俗称，“讹点钱”。
几杯啤酒下肚，这故事让苏琦讲得声情并茂，情到深处，眼泛泪光。
陈熠看着她沉浸式悲伤的样子，毫无同情心，甚至觉得有点好笑，“那这投诉解决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