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琦沉痛地说:“没有,这不是一桶油的事。”
“那油送了吗?”
苏琦更沉痛了, “也送了。”
陈熠分析一下,得出结论,“肯定是因为你太认真了,也太热情了。”
“什么?”苏琦不解。
陈熠谆谆善诱,“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投诉你吗?”
苏琦睁大眼睛,“我问的问题太多了?我冒犯了你让你觉得隐私被侵犯了?”
她那张极尽研丽的面庞上,有种稚嫩的天真。
陈熠笑了,露出一种残忍的恶意,“因为我的心情不好,我被困在这个小超市里哪里也去不成,我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收银机有问题的时候去修收银机,客户来的时候办储值卡,甚至还得去看看货。我想念康桥的水,想念英国那些日子,哪怕我在外也不过吃着干巴小面包。”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因为我不开心,所以看你也不开心。你那一板一眼的样子,都让我想出点气。实际上,我也没有讨厌你,我只是讨厌你们这些繁琐的制度,讨厌现在的生活。”陈熠的笑容敛去,微蹙的眉头透出深深的矛盾感,他在剖析自我的过程中厌恶自我。
苏琦直觉他有点悲伤,下意识问道:“你没事吧?”
这回陈熠一点笑意都没了,一字一顿说:“你不明白吧,人有时候不需要你不合时宜的关心,也没有那么多理由。就是出气,拿你出气罢了。有些人,就是会在自己小小的权利内,最大限度为难别人。”
苏琦感到醍醐灌顶,没错,陈熠说得对,很多事没有任何理由。
当天晚上,苏琦在自己的日记本上,郑重其事写下这句话。
不要过度反省自己,未必是自己做错了。
有一些人,会在自己小小的权利内,最大限度为难别人。
服务行业,最忌思考“为什么”。
陈熠对别人毒舌,对自己也足够尖锐。他能够正视自己最阴暗的心理,还能当着受害者的面直白说出来。
很讨厌,但也很勇敢。
“比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倒是好点。”苏琦如是想。
第3章 我有喜欢的人了
所有人在进入银行前,其实都听说过一些不切实际的传说。
所到之处皆是“平均年薪二十万”“三年买车、五年买房”诸如此类的神话,也不能说完全没这样的人,但基本也得是天降紫微星或者背靠上亿资产的公主王子。
公主王子居多。
月薪2000,还可能倒扣这件事,大家是只字不提。
苏琦在网上关注了好几个新媒体账号,都是吐槽银行的,每个人起号的方式都是,“离开银行后,我xxxx……”
但只要粉丝多了,就开始卖课,给人传授怎样考上银行。
讽刺效果拉满。
和苏琦吃完烧烤的第二天,陈熠又来办卡。
一场烧烤的革命友谊,让他们亲近不少。苏琦斗胆提出了要求,“能给我撤诉了吗?”
陈熠自认为自己绝不是很难说话的类型,同是服务行业,谁比谁高贵?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苏琦呆呆的样子,他都控制不住自己那淬了毒一般的嘴。
陈熠勾起一抹坏笑,“你求我啊。”
监控下的苏琦毫无尊严,“求求你。”
陈熠莞尔,慢条斯理道:“我如果成为你的大客户,能有点好的待遇吗?”
苏琦立刻许下重誓,“任你差遣。”
陈熠让她给逗笑了,纡尊降贵撤了她的投诉,还在她的工号下办了个银行卡,成了她头一个大客户。
不打不相识,他们握手言和。
陈熠家的超市,一楼是个小吃城,不想吃行里食堂的时候,苏琦就过去吃饭。一来二去的,和陈熠熟悉起来,建立了以“对生活不满”为核心的午饭联盟。
工作催人老,苏琦才工作两个月,已经从起初的踌躇满志,被折磨的牢骚满腹。
这些牢骚全被她倒给了陈熠。
“今天又被师傅骂了,我师傅是个老处男,我觉得他已经变态了。”苏琦用自己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编排周铭。
周铭比苏琦早上班一年,仗着这一年的时间,手握“师傅”这一权柄,毫无底线践踏苏琦的尊严。
每天都用“你猪啊”“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这样的人身攻击刺痛苏琦,业务是不教的,教会了怕苏琦超过他。也是不敢不管的,怕苏琦犯了什么错连累了他。
周铭每天都在“要让她会,但不能比自己会”这样的纠结中,打压和折磨着苏琦。
苏琦苦不堪言。
陈熠吃着面,听她抱怨工作,突然沉吟道:“我有时候觉得,人为什么要纠缠在这种毫不重要、庸俗琐碎的事务中呢?人生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苏琦虽然很痛苦,但并不因此怀疑人生的意义,这个问题回答的全不费力,“有个工作,挣点钱。找个对象,生个娃。”
陈熠依旧是那么的抽象,“那挣了钱以后呢?人又为什么非要工作呢?婚姻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苏琦奇怪地看他一眼,认真回答,“可能是因为人也不那么容易死。”
陈熠脸上又浮现出一种淡淡的忧伤,“我有时候很难说服自己,投入到这些毫无意义的工作中。真羡慕你,每个烦恼都是那么具体。”
苏琦莫名其妙,觉得陈熠大抵是病了。
然而很快,苏琦在办转账的时候,看到陈熠银行卡上的余额,她好像明白了陈熠的病因。
因为有钱,他得了“王子病”。
就像苏琦,因为穷,得了“穷病”。
人脱离了温饱需求,就很容易去思考生活的意义啊,人生的追求这类宏观命题。
进入银行以后,苏琦才对“有钱”这件事有了具象化的了解。陈熠家不算是大资本家,但和普通人之间,也隔着不可逾越的天堑。
他银行卡上的零花钱,是她这辈子都挣不到的金额。
苏琦心动了,问薛楚安:“开超市这么赚钱吗?”
薛楚安随意翻了翻自己的客户名册,“超市相对而言资金流转速度快,但利润一般,尤其是现在大型连锁超市和电商开起来,传统超市其实利润在降低。”
苏琦神情迷茫,“那陈熠怎么那么有钱?”
明明是亲戚,但薛楚安说起陈熠家的产业像在写分析报告,“他们家算实现了一个比较好的产业内循环,有自家工厂,生产一些快消品和农产品。早些年进入市场的早,所以才有这样的优势,但这两年经营压力也在增加。本来我哥觉得陈熠还能外面混两年,但因为经营压力还是把他弄回来了,怕他一时半会接不上。”
苏琦似懂非懂点点头。
薛楚安心下猜测,苏琦是不是悄悄打听陈熠的财力,判断是否要将陈熠作为一条鱼纳入鱼塘。
苏琦长得非常漂亮,据传,当年仅是网申照片就打动了分行一批老总,行助亲自点名笔试但凡能过得去,就放她进面。
面试当天,多人慕名前往会议室看苏琦长什么样。
在互联网高度发达的今天,漂亮的面孔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但苏琦还是轻易做到了惊艳全场。美到巧夺天工,让无数人好奇是哪位医疗圣手造就了这样一张脸。
直到苏琦在一次单位活动中,展示了自己的童年照片,大家终于相信,原来她这张脸真属上天的杰作。
拥有这样的美貌,她完全有资本做捞女。
从某种程度上,薛楚安是个绩优主义者,她不反感任何领域的强者。
脸好看,无疑也是一种强大。
但陈熠毕竟是她的侄儿,她不得不多留心几分,于是试探着问道:“你有对象吗?陈熠和你年龄差不多,要不要撮合一下你们?”
苏琦吓了一跳,有点羞涩低下脑袋,含着一点欣喜道:“。”
薛楚安好奇起来,“男朋友?没听你说过。”
“不是男朋友,是高中同学。”苏琦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献宝一般说道:“他叫宁怀瑾。”
“名字蛮好听。”薛楚安随便评价一句。
苏琦像自己被表扬了一样自豪,“上高中的时候大家都认识他,都想知道宁怀瑾长什么样,没想到人如其名。他长得很好看,像偶像剧男主角。”
未经允许,将别人当做自己男朋友一般献宝,是一件很失礼的事。
但如果这样做的人是美女,而且是大美女,那就另当别论。
苏琦第一次见到宁怀瑾就喜欢他了。
高一的孩子都像地里未经打理的杂草,生命力顽强、肆意生长,但大部分都没有长开,一脸孩子气。
那时候的苏琦已经是三中赫赫有名的校花,许多男孩子慕名而来,就为一睹苏琦的芳容。
苏琦从不在意这些事,她自幼是在夸赞中长大的,据说小时候还拍过奶粉广告。大一点的时候,就永远是学校的红旗手,美貌带来的优越成为平凡的日常后,反而滋生了谦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