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刚刚初一的陈熠,却觉得陈叙仿佛是从天而降的救星。他带着陈熠回家,用自己不够熟练的厨艺,为陈熠下了包方便面。
那包面下肚的瞬间,陈熠回神,后知后觉自己劫后余生,又以无可奈何的孤独面对了困难。
陈叙洞悉了陈熠的痛苦,贴心地将全屋的灯都打开,随手拿起陈熠桌上的卷子,惊叹道:“熠熠真厉害,能考这么好,我从来考不了这种成绩。”
陈熠在灯火通明中感到安心,将心里一汪眼泪就着方便面咽下肚子。
那天晚上,陈叙陪陈熠聊了很久,他成绩不算好,但一直是班级中的班干部。为人热心,擅长打开别人的心扉,每次无记名投票都能拿班级第一。
陈熠不愿承认自己的软弱,羞于诉说害怕晚上一人入睡。
但陈叙发现了,他体贴地什么也不说。他轻而易举察觉到了陈熠的恐惧,在无数个陈熠难以入眠的夜晚,陈叙都会来陪他聊天,一起写作业,陪他入睡。
虽然年龄差不多,但薛楚安毕竟是长辈,说话自带威严。
陈叙不将自己当哥哥,也永远不会否认陈熠的痛苦。他热情地带来自己游戏机和电影光盘,听陈熠絮絮叨叨讲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陈熠说:“我也很想去看看徐志摩笔下的康桥。”
陈叙揉了揉自己鸡窝一样的脑袋,鼓励弟弟:“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去的,你能考上最好的学校。我就不行了,能上个普通二本我就谢天谢地了。”
陈熠笑得眼睛弯弯,“哥,祝你考个好学校。”
陈叙说:“没问题,不管我怎么样,但我弟弟将来肯定是高材生,能上到博士!”
第64章 我会成为第一个为你过生日的人
在漫长的青春期,陈熠的生活都充满了动荡不安,父母的生意起起落落,并不平稳。一直到现在,青牧集团经过几十年的发展,开枝散叶,逐步稳定。
过于繁杂的现实压力,让陈熠的父母很难关注到儿子的心理状况。
薛楚安虽然是个女孩子,但生命狰狞的面孔早已经让她拥有了剥离痛苦的能力。她非但不能察觉或照顾他人的情绪,她甚至不能照顾自己的情绪。
生存的压力足够大的时候,人很难意识到作为人类拥有柔软的情感是一种权利。
陈叙补上了陈熠生命中的缺口。
他敏锐地观察他人需求,天性擅长付出最低成本的情绪代价,获得对方的信赖。
在陈熠最痛苦和孤独的时候,陈叙给了他建议,“你要不要学哲学?你家里不缺钱,不需要你为之奋斗,你可以追求自己最爱的事业。”
陈熠曾经非常依赖陈叙,只有陈叙愿意听他絮絮叨叨讲叔本华,谈尼采,聊上帝死了。存在主义的咖啡馆里坐着很多人,陈熠翻开了书,便能在图书馆里坐很久。
读大学的时候,有个韩国女孩子很喜欢和他辩论,他们争锋相对,常常为了一个不重要的问题争论很久。她叫崔文莉,一张标准鹅蛋脸,严肃辩论之际,脸上肃杀气溢出来,看起来有点凶。
毕业之际,崔文莉给他打电话,“我要回国了,你愿意挽留我吗?”说完,没等陈熠开口,便急匆匆补充道,“或者,你可以邀请我去中国。”
一直到很久以后,陈熠才意识到,对方并不是对哲学感兴趣,是对自己感兴趣。
当时他说:“我不确定我要回国。”
她失望却强颜欢笑,“后会有期。”
他们再也没有见过。
陈熠回国后,进入一个学术期刊做编辑。理工类的期刊可能存在数据造假,文史哲的期刊更夸张,一些论文连学术造假的水平都不具备。他怀着以文载道的心,败于现实中的人情关系。
很快,那些人情世故中的糟粕让他感到痛苦。
薛楚安知道他的情况,充当他父母的说客,苦口婆心劝他:“快回来吧,眼看着我哥和嫂子年龄都大了,你忍心他们这么多年的基业毁于一旦?更何况,你在外面那么久,也没赚几个钱。”
他用一种罹患“王子病”已久的语气轻飘飘地说:“人生的最终追求就是赚钱吗?”
薛楚安恨铁不成钢,“对!我的目标就是赚好多钱,然后全部兑换成现金,我睡在钱上。”
陈熠嫌弃薛楚安不懂自己,“可是我不想这样,我想要自由丰盈的人生。”
薛楚安将他打回现实,“快滚回来,你不能用父母的血汗钱自由丰盈。”
他不想回来,宁可待在一线城市在霓虹灯中享受孤独,住出租屋,当月入千元的牛马,也不愿意回到家乡继承家业。
然而现在,沉甸甸的责任压下来,他一边觉得喘不过气,一边却被动应对。他不想照顾牛犊,手脏乎乎地在花圃劳作,窝在小超市里计算一瓶饮料的成本能不能再降三毛钱。
薛楚安觉得他不接地气,她是个标准的绩优主义者,坚信这个世界上的人类都应该付出劳动,而不是空想。
陈熠觉得迷惘和无名的痛苦时,薛楚安就嫌弃地看着他,“你才活了几天,就学会伤春悲秋了。”
陈叙却会安慰他:“熠熠,你从小就很聪明,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别勉强自己。”
陈熠无法诉说他经常感到的那种空虚,如果他和别人形容从小到大父母几乎只给他钱,缺少陪伴。甚至父母连他的生日都会忘记,导致他从小到大都没过过生日。
别人就会笑他矫情,并且告诉他,那是大部分人的理想人生。
身边很多朋友都有同样的问题,甚至包括雷骁,大家做生意,认识很多人,利益至上,向钱看齐。嘴上说着,钱是永恒的,任何感情在金钱面前都脆弱不堪。
但一到深夜时分,如果不沉溺于酒精,就会寂寞到睡不着。
少年时候那种仿佛阴雨不断的潮湿,浸透了陈熠的一生。想要被爱,但却不愿显得软弱。
似乎只有陈叙会关注他的心情,会告诉他,害怕和恐惧,寂寞和悲伤,并不是软弱的行为。
陈熠并不想以最大的恶意揣测陈叙,他缓慢诉说着他眼中看到的陈叙。
薛楚安却冷静地抽丝剥茧,和陈熠分析有没有可能是担心他慢慢接手青牧的业务,陈叙背后搞的小动作。
苏琦的注意力却飞向了不重要的细节,“你没过过生日?”
陈熠随意道:“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我不在乎过不过生日。”
苏琦开心起来:“那我今年帮你过生日,岂不是你人生中第一个生日?你肯定会印象很深刻。”
陈熠愣了愣,苏琦眉飞色舞,像获得一个从没见过的宝物一样兴奋。他又没压抑住自己的手,揉了揉苏琦的脑袋。
薛楚安微笑着看他们,眼睛微微湿润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好了好了,不许撒狗粮了。”
苏琦摇尾巴,“姐姐你生日我们也会陪你过的。”
薛楚安应付道:“行,到时候再说。”
苏琦看起手机,“快到啦,姐姐你是水瓶座呀。”
薛楚安愣了愣,“你怎么知道?”
苏琦扬了扬下巴,“我这么可爱的上司姐姐,我怎么会不知道她的生日呢。”
回忆家族秘史的悲伤氛围荡然无存,在这么多的人间悲剧中,苏琦还是找到了生活的闪光点,“你们都没过生日的习惯,那岂不是有大量礼物清单可以送,我可以不重样给你们送十几年。我朋友我已经送了十几年,现在我们都是看好东西让对方付款了,完全没有惊喜感。”
陈熠没说话,微笑着看着苏琦。
薛楚安不经意间看到陈熠的眼神,那种眼神温柔而专注,像冰山下的熔岩,能够融化一切的热情盖在黑漆漆的眸色中。
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他们都会不受控制地靠近苏琦,因为太暖和了。
像最寒冷的冰天雪地,一间简简单单的林中小屋,一捧温暖的篝火。他们像跋涉在风雪中的人,挤在火边不愿意离开。
幸运的是,网信那边回消息说已经处理完了,薛楚安一看时间,已过了凌晨。
“现在热搜也撤了,回家睡觉吧。明天再调查,如果真的能抓到源头,我们一次性解决它们。”
苏琦揉了揉眼睛,乖乖说:“好呢,姐姐拜拜。”
和薛楚安告别,牵着陈熠的手刚走了一个角落,苏琦说:“我不回家了,我要去你家住。”
本以为陈熠会坚守原则,要送她回家,俩人难免拉扯一番。苏琦在心里想好对策,如果陈熠不同意,她就据理力争,硬赖在陈熠家。
没想到今天的陈熠异常好说话,又将她的手捏得紧了些,“好,回家就睡觉。”
苏琦争取到了一间房子,欢呼道:“太好啦!赢啦!”
陈熠哭笑不得,看着苏琦得意洋洋的表情,又没忍住将她的头发弄乱。
回到陈熠家,苏琦大大方方换了陈熠的睡衣,从物品柜中选了自己喜欢的牙膏,无辜地问:“我能洗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