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熠模模糊糊记得这个人，“嗯，然后呢？”
苏琦叹了口气，“这个人当年是个很大的老板，第一次来办业务的时候我还记得，完全没有架子，客客气气。后来也很多次都找我，说我像他女儿。”
如今想起来，苏琦心中对钱国章的印象都是很善良温和的中年人。大部分老板都会有点倨傲，可钱国章却温和客气。
前两天，警察来网点调信息。
苏琦忍不住多关心两句，真相却让她大吃一惊。
钱国章的公司从一开始就在正常经营的表面下从事地下钱庄的生意，几乎做了所有让别人倾家荡产的坏事。后来他出境，也是从身边朋友圈骗起，从事电信诈骗和网络赌博。
直到东窗事发，一些人资金损失高达几百万。
目前案件在侦破过程中，听说警察在核实他被冻结的财产，根据受害者的受损资金看能不能退回一部分。
这个消息一出，每天都有人来他们行闹，最近在行门口已经拉起了横幅。
上书几个大字：钱国章还钱！东银还钱!
最开始处理是杨文清在做，但因为杨文清不在，应急处置的活儿落在高兴业头上。这个要面子又有架子的气派行长，天天被丢臭鸡蛋，事情现在还没解决呢。
陈熠好奇地问：“他老婆女儿呢？国外？”
苏琦叹了口气，“这就是另一件神奇的事了。”
案件侦破到这个环节，大家惊讶地发现，他除了八十多岁的母亲还在国内，老婆早出国了。而且细究，就发现他老婆早在他来东银办业务之前，就已经和他离婚。
至于女儿，早在他离婚之前，因为意外离世了。
陈熠大吃一惊，“真的？”
苏琦也有点伤感，“当年他说我像他女儿，我还以为是一种拙劣的搭讪。其实，如果他女儿还活着，确实和我也差不多大。”
这种细密的悲剧交织在一起，好像不是谁的错，又好像大家都错了。
受害者们群情激奋，联合起来找了律师，要追究银行的过错。律师又通过研究法条，靠上了银行是否存在资金风险监测不严格的问题。
陈熠问：“那怎么办？”
苏琦说：“没办法。”想了想，接着说，“我刚上班的时候，去给你送油，你不是撤诉了嘛。其实你这种情况是少数，首先是因为事情不大，其次是因为我回复的确实有瑕疵。那时候我只想着息事宁人，但现在，我已经不会这么做了。”
为什么不这么做，所有人工作一段时间就会发现。
今天你又被投诉了吗？
只要你被投诉了，你退后一步，对方一定会前进十步。
银行固然可能有一定瑕疵，但有问题，有多少问题，法律自然会有判定标准。
退一万步讲，就算监管真的发现问题，那就该罚款罚款，该签协议签协议，找到一个合理的解决方法。
顾客是上帝，但上帝不能审判我，只有法律可以。
处理投诉从某种程度上，是处理人与人之间的矛盾。
苏琦从前觉得，不过是提点礼品，好言相劝，人和人总能互相理解的。
可后来发现，这并不是好的方法。有些人，送过一次油，只要这桶油吃完，就会再打电话来，旧事重提。不满足诉求，就会继续投诉。如果威逼有用，人就会选择威逼。
这都是小事，赔了钱更是如此。
如果被诈骗了，就来找银行要钱，赔了一次，以后钱花完了还会再来。
谁错了？谁该为错负责？
法律自有定论。多余的感情，不仅不能维护公平，还会造成集体的不公平。让体谅他人的人吃亏，让闹事的人获利。
陈熠沉默地听着苏琦的看法，恍然间又想起刚刚认识她，她天真地说：“你拿着这桶油，明天就撤诉吧。”
陈熠突然觉得漫天大雪从心头落下，“琦琦，如果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呢？”
苏琦心里一跳，轻轻问：“陈熠，你到底怎么了？”
陈熠的叹息从听筒另一头传过来，他还是没说话。
苏琦蹙眉，“我最讨厌在任何一段关系中的隐瞒，每个人都说，没有任何一段感情，大家能坦诚相见。或多或少，都有隐瞒。但是我不信，如果我找不到一段完全坦诚的感情，我就不要了。”
“小汤圆的妈妈，不在了，自杀了。”陈熠嗓口哽了一下，“我开始一遍遍想，如果最开始，我的处理就是公事公办走流程的，会不会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苏琦顿时明白了陈熠的纠结，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但她知道这中间肯定还发生了很多事。一定是因为很多很多的事情缠绕在一起，才会造成这样的悲剧。
“如果我一开始处理事情就是成熟的，你收不到油，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陈熠愣了愣，就听苏琦的声音平稳坚定，“陈熠，我们都会犯很多的错，可是我们一定都做了当时认为最正确的选择。人只要活着，就会伤害别人，也会被人伤害。”
她在安慰陈熠，用多年前他安慰她的方式。
陈熠鼻子微微一酸，“那我还是你心目中，最善良的男孩子吗？”
第88章 旅行
如果说退回与陈熠刚认识的时候，苏琦是绝对不会认为“善良”两个字和他有什么关系。
但现在，苏琦能很肯定地说：“是，你很善良。”
他的天真和敏感，构成了最让苏琦心动的部分。
那些被认为不适合“男性”的脆弱特质，藏在陈熠性格的每个褶皱中。
自信、冷静、理性、强大，这些很多人认为的优秀男性特质，往往也带着另一个侧面。自负、无情、淡漠、强硬，就好像不会流泪的人才是一个标准雄性。
从前，苏琦也认为真正的“王子”就该是这样。
做最合适的事，像机器一样精准运转。
可现在，随着她揭开了宁怀瑾完美外表下的懦弱和痛苦，揭开了陈熠尖锐毒舌外表下的纠结和敏感，她突然觉得其实每个性别都是一样的。
大家都是人。
坚强如薛楚安，也有长夜痛哭的时刻。
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杨文清，照样也有迷茫和挣扎的时刻。
每个人都鲜活地活着。
这注定不会是一个很开心的年。
大年三十，陈熠怀着沉痛的心情回家，刘桂华做了一桌子菜，小心翼翼看着陈熠，“熠熠，女朋友回来吗？”
“回来？做什么？让我爸大过年找人不痛快？”
陈宝军立刻将酒杯重重放在桌上，玻璃杯从下往上龟裂，就像他本来平静的面色，“好，你真的翅膀硬了。如果不想待，你一天都可以不在家里，现在就滚。”
陈熠不想大过年找不痛快，但最近和陈宝军的关系确实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他很难压抑住自己的怒气。
尤其听陈宝军说，陈叙他们初二还要来拜年。
陈熠脸色更加不好。
他讨厌成年世界中的所有虚伪瞬间。
好在，薛楚安大包小包姗姗来迟，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劲，“怎么回事？大过年的。”
刘桂华接过薛楚安手里的东西，“安安你快劝劝这父子俩，多大的事，闹了好一阵儿了。”
薛楚安自小便深谙察言观色之道，先过去安抚陈宝军，“哥，我听公司里的人说熠熠现在很能干，谈成了好几笔生意。从前你一直嫌他不把心思往生意上放，现在他多优秀啊，你不鼓励鼓励，干嘛老说他。”
陈宝军有个特点，非常有主见，甚至到了刚愎自用的程度。表面和气憨厚，实则谁的话都不愿听，却一直被这位表亲妹妹收拾得服服帖帖。
一句话已经抚平了他眼看要升腾的怒气，只嗔怪地看一眼薛楚安，“你就惯着他。怎么回事？也老大不小了，你的男朋友呢？”
薛楚安被催婚已经几年有余，从来不急不躁，“谈着呢谈着呢。”
陈宝军戳穿了她，“你每年都说谈着呢，人怎么不带回来？”
薛楚安笑着说：“哥，现在的男人像熠熠这样，又纯情又专一的不多了，都是骗钱骗色的，我不得小心点？”
恭维话要说的恰恰好。
陈宝军对陈熠从来不假辞色，却非常喜欢别人夸陈熠。
“我们陈家的儿子，可以不成才，但不能随便辜负人家女孩子。要谈恋爱，就要给个交代，不明不白的，像什么样子!”
薛楚安眨眨眼睛，“对呢，熠熠可是好男人，喜欢人家好几年，硬是没说。”
苏琦和陈熠这段故事，在薛楚安自己看来，不过就是年轻人常见的情况。俩人打打闹闹，好朋友一般，兜兜转转好一阵儿，发现对方才是适合自己的人。
可在陈宝军看来却不是如此，在他看来，或许是个心机深沉的漂亮姑娘，空溜了自己儿子好几年。
薛楚安想都不用想，也知道父子俩肯定又因为这件事生了嫌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