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熠问:“然后呢?”
“下午的时候,医生查房发现她还是割腕了,刀口很深,很决绝,没有救回来。她的住院费都没结,赵凌军消失的时候,拿走了所有赔款。”
陈熠茫然地坐在车里,窗外是忙着回家的车辆,喜气洋洋的氛围和当前坏消息形成了微妙的反差。
他想和谁说说这件事,说说自己不是故意的,说说自己没有逼人上绝路的意思。
但他无人诉说。
甚至到现在,苏琦还不知道是他通过直播暴露了赵凌军他们的信息,也不知道是他找了网络推手,进一步扩大了舆情和事态影响。
张律似乎也有点不忍,“赵凌军还是不见人,至于后事我已经联系了相关单位,先处理这件事。孩子没事,有人照顾。”
越说越不知道该怎么解构这样一个无意的悲剧。
小汤圆的妈妈,陈熠至今都想不起来她的名字。
这个在整个事件中,占据重要位置但又看起来没那么重要的女人,用自己悲壮的死亡,画上了悲剧人生的句号。
张律处理过企业许多案子,涉及人命的,也不是没有。但这样一个匪夷所思又充满反转的案子,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沉重。
“陈总,她父母不愿意参加葬礼。她的尸体还在停尸房,不知道怎么处理。”
陈熠被巨大的悲伤和自责淹没,这样的一天,他真的很想抱着苏琦大哭一场。
下午五点,陈熠准时到了苏琦家。
苏琦就像等在门前,门铃刚一响,她就迅速拉开了门。
然而在看到陈熠第一眼,苏琦就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
陈熠穿着黑色羊绒大衣,米色的围巾盖住了尖尖的下巴,刘海遮住半幅眉眼,看不清情绪。然而他的神情,却仿佛带着一股脆弱的凄惶。
苏琦的笑意僵在脸上,接过他手上的礼品,轻轻问他:“怎么啦?”
陈熠看着苏琦,她穿家居服,随意挽着头发,没有化妆,白白净净像个善良的洋娃娃。鼻头一酸,眼睛红起来。
陈熠勉强压抑住内心五味杂陈,垂眸道:“鼻炎犯了。”
苏琦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以为你在哭。”
陈熠笑了笑,“怎么会,大过年的,哭什么。”
眼泪藏在嗓子口,伴随着一点不可言说的不安。
苏琦拉着他的手喊道:“爸妈,陈熠来了!”
陈熠乖巧地和苏琦爸爸妈妈打招呼,“叔叔好,阿姨好。”
苏琦妈妈笑容温和,“小陈,坐吧,马上开饭。”
苏琦的爸爸虽然沉默寡言,却早已经在端饭菜了。
同陈熠家的氛围全然不同,苏琦家的爸爸平日里开大车,工作非常辛苦,可回到家,却所有事都不愿意让苏琦和妈妈做,几乎包揽所有家务。
苏琦妈妈做一手好饭,和苏琦仿佛好友,什么都分享。
陈熠起初有点拘谨,在苏琦爸爸妈妈随意的闲话家常中,逐渐放松下来。
“这个牛肉好好吃,妈妈水平还在线。爸爸今天肯定是因为要见陌生人,手艺失常了,炖排骨有点老,扣10分!”苏琦不但吃,还要连吃带评。
爸爸不生气,拣了一块看起来不错的排骨,仔细品尝几口,“要不我再回一下锅?”
苏琦吐吐舌头,“不用不用,也很好吃,我这不是为了表扬老妈,拉踩一下您。”
苏琦妈妈笑了,“就你事多,快吃饭。”
吃饭间,都不忘让陈熠,时不时增加点陈熠能跟得上的话题。
陈熠也积极和苏琦父母聊天,这种平常幸福的场景,几乎让他产生了大梦初醒的感觉。就像在一个恐怖的噩梦中后醒来,发现所有坏消息都在梦中。
苏琦故意逗陈熠说话,她察觉到陈熠有些低落,只以为是因为紧张。
她其实从来没觉得父母会对她的感情有什么意见。
从前,苏琦曾总结父母对自己的态度,叫全自动式吹牛教养。
苏琦找的工作,父母觉得肯定是好的。
苏琦交的朋友,父母觉得肯定是全班最优秀的。
苏琦找的男朋友,那更没的说,肯定也是最好的。
苏琦妈妈看到苏琦殷勤的样子,开她玩笑,“小陈啊,你不知道琦琦夸了你一天了,说你特别善良,是个优秀的企业家。听说你以德报怨,救助了一个故意要陷害你的人。”
陈熠的脸色倏然苍白,黑漆漆的目光望进苏琦的眸子。
这一次,苏琦的笑容也慢慢褪去了,她读懂了陈熠眼中的恐惧。
出事了。
苏琦想,一定是出事了,她从没见过陈熠这个样子。
就好像世界在眼前坍塌。
第87章 今天又被投诉了吗
晚上,苏琦送陈熠出门,一起走过那道长而深的巷子。
冬夜肃杀的风扑在脸上,刀子一般,苏琦出门时随意套了长羽绒服,一半穿着居家服的小腿冷得像浸在井水里。
陈熠握着她的手,自顾自往前走。
苏琦犹豫一下,“陈熠,你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公司?还是家里?”
陈熠沉默数秒,听声音情绪稳定,“嗯?为什么这么问?”
虽然刚刚吃完了饭,陈熠还帮忙一起收拾碗筷和桌子,一家人其乐融融,完全没有此前的别扭和奇怪的隔阂感。
可苏琦还是很敏锐地察觉到,陈熠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在每个细节中,旁人或许看不出端倪,但苏琦觉得陈熠和平时不一样。他是个很会掩饰情绪的人,只要他不想,就不会让别人发现他的难受。
然而现在随着俩人熟悉起来,苏琦越来越了解他,已经不需要用语言判断问题。
出了巷子,苏琦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站定在陈熠面前,直直看着他,固执地问:“到底怎么了?”
说着,又想了想,“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告诉我,以后我知道了,我不会轻易罢休。”
不管是什么关系,苏琦最讨厌别人在亲密关系中的隐瞒。
陈熠也深知这一点,但在这个夜晚,这个他被苏琦冠以“善良”的头衔,他真的很难说出发生了什么。
好一会儿,苏琦都没等来回答,只能负气转身,“真的讨厌死了,多大点事,要隐隐藏藏?”
陈熠在她身后叫她,“琦琦,抱歉啊,让我想想,我会告诉你的。”
苏琦脚步顿了顿,跑回家。
陈熠苦笑一下,赶夜车回肃元见张律。
或许一切都是错的。
小汤圆妈妈这件事从一开始的处理,就是因为陈熠不合时宜的善良。
如果当时他没有自己处理,完全选择报警,然后法务介入,公事公办处理一切,就不会走到今天腹背受敌。
张律没有回家,一直在公司等陈熠。
十二点,陈熠到公司的时候,张律还等在那儿。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处理这件事,医院的费用没有结,停尸费也是一笔费用,最糟糕的还是一个大活人没了,却无人在意。
陈熠恻然,“她妈妈呢?有没有谈过,我们出费用,也没有人来解决一下?”
张律冷静地看着他,“陈总,我没有对接过她的家人。这件事我们已经牵涉太深了,说白了,这一切都和我们公司无关。如果我们联络,还有可能被认为与她的死有关。”
陈熠完全理解他的意思,如果陈宝军知道,肯定又会说,如果当初采取软性措施换供货商,又怎么可能惹出这么多事?
更别说他还超标准赔付了一笔钱。
现在这笔钱孩子也享受不到,妈妈也享受不到,只有赵凌军卷钱跑了。
陈熠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同情心几乎全部化为了憎恨。
他憎恨这个女人的懦弱。
然而现在已经走到了死胡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既做不了完全狠心的生意人,又做不到纯粹的善良。
陈熠闭了闭眼睛,“怎么办?”
张律给出了方案,“我已经让医院报警,找赵凌军。我们不但不能付相关费用,而且必须要在找到他后要回垫付的费用。”
陈熠疲惫地叹了口气,“行,找到告诉我。”
回了房间,陈熠累得像跑了五千米,苏琦的电话追过来,“你到家了没有?怎么不回电话?”
陈熠无意识地弯了弯唇角,“刚刚在开车,我在肃元。”
苏琦大吃一惊,立刻敏锐抓住破绽,“你果然有事,不然为什么要回去?”
陈熠躺在床上,迟钝地看着天花板,突然问她:“琦琦,你在解决投诉的时候,有没有遇到那种解决不了的?”
这必然是有的。
从苏琦上班到现在,处理投诉和缠访缠闹都已经是家常便饭。这也告,那也告,大部分时间都在等着被告。
“你还记得我给你讲过我有个大客户吧?给我存了好多钱,叫钱国章的,因为涉赌涉诈被抓了。估计快过年了,为了见国内的老母亲,入境就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