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熠沉默一下,开口解释:“青牧在上市的关头,之前审计说有一些账务上的问题,现在看来,可能业务本身就有问题。”
苏琦猛地想起来,有一天听到薛楚安电话里说,青牧和锦城有一笔什么贷款,心里的不安浮现,却还试图安慰陈熠,“没事的,你们这么大的企业,不会有太大问题。”
陈熠笑了,“琦琦,从前我刚回来的时候无数次想过,大不了我就拿股份,一辈子当个躺赢的富二代。可我现在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没有退路。不战斗,就会死。你看着这么大企业,转眼如果经营不善,立刻可能会产生巨额债务,天堂还是地狱,都在瞬间。”
苏琦见过无数这样的例子,刚上班也接受过各类风险教育,最常见的就是别给老板担保。
但此刻,她还是眨了眨眼,“退一万步讲,真有什么大不了,还有我呢,大不了我给你担保一笔贷款。”
陈熠好笑地看着她,“你不是说,绝不会给人担保?”
苏琦诚恳地说:“如果是你,那我就免为其难,和你同舟共济吧。”
当时苏琦这么说是个玩笑,从没想过俩人真的一起倒霉的“同舟共济”了。
过完年上班,每个人都带着根本没休息好的怠倦感。
然而没想到,钱国章暗缠访缠闹的态势消停了一个年假,愈演愈烈。
行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拉横幅不算,有人在行门口哭丧。
苏琦勉强挤过人群,终于进了行。薛楚安已经到岗,不知和谁打着电话,看起来焦头烂额。
行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氛围。
这种感觉不同寻常,并不是普普通通发生了一个意外的那种不同寻常,而是一种冰冷的、人人自危的氛围。
就连刚调入公司部,见了旁人横着走的周铭都低调起来,远远看见苏琦,一句话没说,转头就走了。
苏琦觉得奇怪,快到中午的时候绕过去看薛楚安,她好像忙完了,颓唐地坐在椅子上。苏琦敲门进去,“姐姐?”
薛楚安抬眼,疲惫地挥挥手让她进来,“琦琦,出事了。”
一开口,才察觉到她嗓音喑哑。
苏琦被薛楚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吓到,“怎么啦?”
薛楚安平静中带着隐隐约约的疯感,“秦刚,在开会的时候被带走了。”
苏琦怔住了,她立刻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瞬间,她的脑海中闪过好多个念头,比如那个漂亮自信的秦若水,比如突然不再上班的杨文清,比如门口拉横幅闹事的群众。
薛楚安苦笑一下,“你还记得,当初我们一起做过的银团贷款吗?”
当然记得!
苏琦颤颤巍巍地说:“和我们有关系?”
薛楚安闭了闭眼,“市政有个项目出事了,很可能烂尾,那笔钱能不能回来,现在都还在观望。”
苏琦愣了愣,“那我们没做成的广新那个项目,是不是也有影响。”
薛楚安意味深长看她一眼,苦中作乐道:“要说你还得感谢宁怀瑾,不坑之恩。”
别看政府项目大家抢着做,真的出了事,一个比一个撇的干净。
毕竟是秦刚亲自主导的项目,当初规划的有多么宏伟,现在成了反面案例,就有多么惨痛。
银行的贷款收不回来,只能自己打碎牙往肚子里吞。
没过几天,秦刚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据说是因为在一些市政项目推进上好高骛远,预计费用和实际效果严重不匹配,最终造成巨大的浪费。
新闻还没播,几个受损失的银行已经商讨起办法。
时隔数月,苏琦又一次见到秦若水。
当初多少人等着巴结她,现在就有多少人踩踏她。
周铭就坐在苏琦工位后面,看到城行领导带着秦若水过来,不加掩饰的恶意溢出来,“贪官的孩子心里素质真是不错,要是我,现在早以死谢罪了。”
苏琦一怔,抬头看秦若水,她未施粉黛,却依然有种苍白的艳丽。只是不似从前,那股子倨傲,如今像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苏琦并不是一个很傻的人,她能感觉到秦若水那种隐隐约约身居高位的傲慢。
可她从没介意过,现在更不会因为对方落魄而感到开心。
“她爸爸有问题,国家会查。如果她真的犯了罪,法律可以审判。她还好好在这儿,就说明她没有牵涉其中,为什么如此大的恶意?”
周铭鄙夷地看她一眼,“你怎么能为贪官的孩子说话?她们能有多干净?”
苏琦一股无名火升腾起来,“你少给我扣大帽子,我说他们没问题了吗?我只是说,法律会审判,任何人都没有权利逼别人去死?”
周铭此生最喜欢看别人不好,和正义感毫无关系,只是一种无意识的对社会的不满。
苏琦觉得不寒而栗。
秦若水一行在东银待了很久,可能还是和贷款有关。这种政府项目的贷款,回款周期本来就很长,如果项目烂尾,那就是巨额损失。
苏琦等着他们走了,才去找薛楚安,“姐姐,你没事吧?”
苏琦必然没事,她不过是个操作员。可薛楚安不一样,毕竟她是主要经办。
薛楚安苍白着一张脸,却强颜欢笑,“事情比想象中大多了,所以放心,轮不上我担责。”
这时候,苏琦只是知道秦刚被抓,必然影响到从前的一些业务。
但她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将引发西市金融系统的整体。
事情发展的非常快。
一周后,正上着班,穿制服的人过来带走了高兴业。
没两天,孙博晨也被带走。
东银整个公司部人人自危,都在猜测是什么事。
薛楚安简单处理完手头的业务,急匆匆冲回家,看着家里乐呵呵看电视的杨文清,沉着脸问他:“和你有关吗?从前这些业务,你经手过吗?”
杨文清看着薛楚安理智全无的样子,还有心情开玩笑,“楚安,你看起来好担心我,是不是发现,你最爱我了?”
第90章 和解
薛楚安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突如其来的悲伤飓风过境般席卷了她。
杨文清笑容僵在脸上,叹了口气,张开怀抱,“过来,抱抱就好了。”
薛楚安藏进杨文清的怀中,将眼泪鼻涕抹在他的衣服上,“你离开,和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杨文清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不知道自己牵涉多少,但我可以保证,我没有在任何权利面前开过绿灯。所以你放心,我觉得我不会有什么事。”
杨文清素来谨慎,宁可放弃一些肉眼可见的利益,也不会冒险。
年前刚急着要做一笔授信展期,杨文清看了相关的文书,就已经发现其中的风险和不妥。党委会上大家都通过了,他拒不通过,惹怒了刘文,这才被发配了。
然而谁也没想到,事出的这么快。
薛楚安蜷缩在一起,“你答应我,如果有什么事,告诉我好不好?”
杨文清叹了口气,“你啊,这点心理素质,以后怎么当领导?干咱们这行的,不进去都是底线。”
薛楚安吸了吸鼻子,“我没遇到过这么大的事儿。”
杨文清笑道:“我算是知道了,当年一个处分生了我那么大的气。怎么学金融的?经营风险的行当,不出点事怎可能?”
这些年行业里也出过不少事,尤其是贷款出的事更多。
薛楚安这个人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但唯独就是好学生的负担太重。受不了一点点不合规,也受不了一点污点。
旁人都觉得薛楚安是个从不犯错的人,可只有薛楚安自己知道,这些年杨文清替她补过多少差错。
走到今天,薛楚安头顶都有人撑着伞,雨点横竖落不到自己头上。
可现在,杨文清走了以后,薛楚安随着职级的上升,沉甸甸的责任重量落在肩膀上,方知好领导不容易当。
办公室爱情为什么很难成功,因为其中夹杂了利益和浓重的猜忌。
如果杨文清是一个纯粹的领导,薛楚安绝对不会恨他,甚至能客观看待他的回护。
然而当时的情况不一样,杨文清既是她的爱人,也是她的老师。既是她的同事,也是她的伯乐。
所以当那件事发生以后,薛楚安自认为被牺牲了,表面洒脱,可内心已经失衡,固执地认为杨文清在关键利益上牺牲了她。
如今拨开层层的身份。
薛楚安觉得,杨文清待她已经非常好。当时那一点点问题,根本不值一提。
可那时候,这颗尘落在她的肩膀上,是那样沉重。
杨文清不知道薛楚安这些想法,只以为她被吓到了,于是将她抱得更紧一些,安抚道:“楚安,别害怕,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你想怎么样都行。前些日子,我有点着急,总想着结婚就好了。反倒是出了事,我觉得幸好没结婚,如果我有事,我不连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