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01)

  上有孝道压着,她也不得不从。

  若非大人一念心生,命人搭救,她早已投河自尽。再或被家中寻回,嫁与老翁,无非落得个生不如死,苟延残喘的结局。

  故而,哪怕大人只拿她当个摆设,成婚当日未拜高堂,未宴宾客,更只将她远远丢在府中养着,不闻不问,

  于她而言,大人之恩,亦重若泰山。

  她时时告诫自己,须谨记大人恩情,莫忘本分,谨言慎行,安守己责。直至大人不再需她占着这虚名之日。

  可人心易变,亦贪得无厌。她沉溺于这虚假的荣华之中,竟渐生妄念,欲求大人垂怜。这番贪欲自父亲来信催她生子始,至她多年无所出,家中欲送异母妹妹入府服侍时,忽而一发不可收拾。

  幸而大人从不允她近身,亦将她那些痴妄念头尽数压下。否则,莫说安分守己,只怕早已被逐出府门。

  然念头虽可暂平,却从未消弭。以至当她听闻大人为一女子离府别居,伴其逛街听戏游园,竟连芙蓉玉亦被赠出时,心中恶意翻涌。

  及至那女子意外落水身亡,她虽痛心大人用情至深,哀伤病重,却无法遏制心底那不容错辨的窃喜。

  她深知自己注定得不到大人垂爱,亦愿接受这结局,却无法忍受其他女子,竟获得了这份她求之不得的深情。

  因此,在得知那女子竟被寻回,非但未死而是重伤时,她竟恶毒的向佛祖祈求,求她永不醒来。

  ---

  窗扇洞开,雪花簌簌不绝。

  屋内四角银丝炭盆烧得正暖,热气将镜面熏得一片模糊。徐文雅独坐妆台前,望着镜中,那影像仿佛扭曲变形,

  陌生,又丑陋。

  侍婢早已屏退,她抬手摘去发间珠翠金钗,对镜左右端详片刻,又取下耳上那对精致耳珰,颈间玉佩,以及腕上金玉双镯。

  执帕拭去镜面雾气,再度望向镜中人时,她蓦然怔住。昔日青涩拘谨已化作雍容贵气,眼中惶惶亦被沉静取代。

  陌生又熟悉,

  亦恍如大梦初醒,幡然悟彻。

  “劳烦回禀大人,我愿自请下堂,恳请面见大人一面。”

  将亭传罢口信便被留下,未去堂中用茶,只静候于院中廊檐之下。闻听此言并不意外,当年正是他随大人出行,奉命将人救下。

  便是那场交易,亦是由他出面洽谈办成。

  将亭并未抬头,亦无唏嘘,只平静道:“大人只命属下助夫人依约履行。

  徐文雅知他性情冷薄,心底却仍存一丝希冀,盼能于离去前再见他一面。

  可他终究......太过绝情。

  屋内一片沉寂,良久,终闻一声:“好。”

  *

  宅邸内暖若春朝,主院寝卧中却仍炭火不熄。置身其间,即便只着单衣亦觉燥热难耐,而床榻上安然沉睡的女子,身上却还覆着厚厚棉被。

  床榻外侧突兀地挨着一张高脚长案,其上公文堆叠,高低错落。案后之人每停笔辄转眸望向榻上。

  至午膳时分,同泽入内收走长案,碧玉端来药膳。覃景尧更衣净手后,方踏入帷帐,将昏睡的女子轻轻揽入怀中,洗漱喂食,动作利落熟稔。

  将她衣衫理好,半揽在怀中为她顺喉揉腹,待药丸喂下,又执起她双手细细涂药。见一切安稳,方将她轻置回榻上。

  草草用了午膳,取来她在那义庄时所写的几章话本翻阅。读至新奇之处便诧然扬眉,遇不合时宜之笔又自顾与她指说。篇章颇短,不过半个时辰便已览毕。

  覃景尧却仍爱不释手,细细品阅。故事尚在其次,重在字迹。她的字便如她的人一般,圆润可爱而不失妙丽,极具个人特质。就连她落笔时那一点惯性的顿挫,他也早在数十封往来信函中熟稔于心。

  而眼下这册话本,便似她在他眼皮底下金蝉脱壳,成功遁走,将他戏耍报复一般,又一次将他蒙在鼓里。

  习多种字体者并不罕见,然不论习哪一种,字里行间总存几分相似。人之偏好,多有定式。

  字可观心,一个人的秉性若非历经生死大关,鲜有更易。自然,亦不乏有人至死不悟,固执如初。

  习字不同于其他,非经多年苦练勤书,难成风骨。

  眼下她这手字,俨然是下了苦功练就而成。笔锋瘦劲犀利,转折处似金戈银钩,撇捺间锋芒尽显。结体疏朗工整,于舒展中暗藏险绝。

  通篇观之,既具工谨法度,又含铮铮风骨,游刃有余,自成气象,与她平日圆柔含蓄的字迹迥然不同,判若两人。

  覃景尧越看眸色愈沉,唇边笑意却愈深。他倏然抬眸,朝那犹在昏睡,一无所知的女子望去。

  会,且应擅泅水。蛰伏待机,一击必中。非但有勇,亦须有谋,二者缺一不可。

  若非此番天时地利俱全,方可诱她现身,只怕这话本即便呈至眼前,他也未必能识破认出,

  以致错容她借以谋生计,逍遥自在,安然度日。

  只不知除却这些,她究竟还藏了多少底牌。

  申时末,正是她每日药浴驱寒固本的时辰。因她眼下受不得半点风邪,覃景尧便命人将隔间与寝卧打通,腾空凿出一方汤池,内铺暖玉为壁,引活水注入。其间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自不待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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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那彻骨寒意再次被暖流驱散时,仿佛连同一并被冻结多时的意识,也终于获释。

  始终微弱的气息忽而转重,正将她拥在怀中,为她挽发的覃景尧立时察觉。

  热气蒸腾之中,他恍若骤遭冰封,浑身僵滞,血液逆涌。手掌落于她肩胛,指节紧握,手背青筋暴起,却未让她承半分力道。

  他屏息凝神,双目如鹰隼般紧锁在她脸上。

  她眼睫被药汽熏得乌黑湿亮,轻轻一颤便坠下一滴晶莹。薄薄眼帘之下,瞳珠如露滚动,眉心微蹙,唇瓣轻抿,整张脸因这些细微颤动,倏然生动鲜活起来。

  兰浓浓只觉自己仿佛沉睡了许久,眼皮沉重干涩,未及睁开便已涌起酸意。她唇瓣微启,长长深吸一口气,顿感周身疲惫,脑中嗡鸣不止。

  隔着眼帘仍可感知的光亮倏然消隐。嗅觉渐醒,她在浓郁药气中辨出一缕隐约熟悉的熏香。她颦起眉,眼睫频频颤动,似要竭力弄清这熟悉气息的来源。

  浮于水面的双手被油布包裹,红肿指节无力地张合了一下。痒意自骨缝间徐徐苏醒,兰浓浓感知虽仍麻木,却似汲取到一丝微力,终于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一片朦胧昏昧,她怔怔望着,忽而缓慢眨了眨眼,那抹暗翳随之消散。

  隔着氤氲热气,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呈半环状,湿衣紧贴的长臂。她循之向上,缓缓抬眼,便见一张微沾水汽,肤白眸邃,愈显轮廓清贵俊美的面容。

  “姚,景,”

  兰浓浓低声呢喃,一张怔忡茫然的面容忽而绽开笑意,霎时如含苞之花骤然盛放,明艳不可方物。

  “姚景,是你啊,”

  她又唤了一声,只是昏迷已久,体虚气弱,唇舌亦显僵木,声息极低,言语似含在口中。许是嫌自己嗓音低哑,她懊恼地慢蹙起眉,却在下一刻,被拥入一个湿润滚烫的怀抱。

  “......浓浓...,浓浓,是我。”

  覃景尧垂首抵在她颈间,眸底深浓的情绪,尽数敛于鹰羽般的长睫之下。只以唇贴附她耳后,低哑回应。

  这一刻,她终于醒来的狂喜,加之这猝不及防的,久违的依恋娇态,将他所有心防与忐忑轰然击溃。

  此刻,他不愿深思。

  她若因此失忆,无论真假,他都愿与她将从前恩爱期许一一接续。

  哪怕她只是一时神思错乱,他也只想沉溺于此刻失而复得的温存蜜意之中。

  兰浓浓终究伤了根本,再被热流熏蒸,只清醒片刻便又昏沉起来。她双臂绵软无力,未能回拥,只倚在他身前喃喃道了句累,便自顾合眼睡去。

  明知她既已转醒便是大好转机,可她再度骤然无声无息,仍惊得覃景尧心跳骤停,身躯僵凝。

  他将她小心托在臂弯,目光眷恋地流连于她睡颜之上,指腹轻抚过那曾吐露蜜语的唇瓣。墨发浮漾水面,他俯身贴近,哑声呢喃,语意模糊难辨。

  *

  中途,兰浓浓又醒转一次,只觉身上心头忽冷忽热。冷时蜷缩颤栗,只感寒气自骨头缝中钻出。热时又如坠熔炉,似要焚化骨血皮肉。相比之下,手上冻疮竟显得微不足道。

  她被这冷热酷刑折磨得在榻上翻滚哀吟,覃景尧守在一旁,只能紧紧将人箍在怀中,却束手无策,心中煎熬更胜她千百倍。

  然他亦知,病气久伏为患,此刻发出来反是好事。

  这一夜,覃景尧寸步未离,喂药奉食,柔声抚慰,直至药效发作她终得舒展眉宇沉沉睡去,他亦未曾合眼。

  *

  关门声隔着数重门帘,未传来丝毫响动,兰浓浓却似有所感般缓缓睁开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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