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02)

  帐中透入暖黄微光,朦胧映照,却不足以清晰视物。

  兰浓浓亦无心辨物。她虽睁着双眼,瞳孔却涣散无神,意识恍惚不定,脑中如坠千斤重担,沉甸甸地拖拽着她,令她难以回神。

  便如她其实早已醒转,在他目不转睛的凝视之中。

  当迟钝地意识到终究未能逃脱,被他抓回时,她本该激动,愤怒,慌乱,或急于再度逃离,诸般激烈情绪。

  可许是沉睡过久,从前发生的一切总令她生出几分失真之感。她如同被禁锢于琉璃罐中,情感被尽数抽离。

  故而无需伪装,只屏蔽了感知,无怒无动,便未被察觉。

  她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周身不适,身上虽覆着厚被,却仍觉寒意侵骨。脑中昏沉燥热,欲起身却乏力不堪,仅这般念头一转,便觉身心俱疲。

  于是便睁着双眼,目光空茫,静默无声。

  直至床帐被人轻轻掀起,兰浓浓方缓缓眨了眨眼,转眸望过去。

  “姑娘醒了!”

  碧玉按捺不住惊喜低呼,却仍记得压低嗓音,恐惊扰了她。

  姑娘昏迷这些时日,全由大人亲力亲为,不假人手悉心照料。如今乍见姑娘醒来,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不禁又红了眼眶。

  非与姑娘情谊有多深厚。只一来姑娘性子确招人喜爱,二来大人珍之重之,自己等下人自不敢怠慢。三来,姑娘好不容易归来,却昏迷不醒,那无知无觉,冰雕似的模样,实在令人见之揪心。

  “姑娘已昏睡多日,如今既醒,好生调养些时日便能恢复了。因是躺得久了,身子乏力也是常理,并无大碍。容奴婢扶您起身用些膳食,进罢食再歇下可好?”

  外头已以琉璃封顶,寒气难侵。屋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可碧玉仍将床帐掖得严实,不透一丝风气,这才抬头望去。

  却不防撞上姑娘那双眼睛时,笑容顿时僵在脸上,险些落下泪来。

  姑娘生就一双圆亮明眸,事发之前,眼中时时含笑,乌溜溜转动时如游鱼般灵动机敏,鲜活惹人,教人移不开眼。

  可眼下,姑娘消瘦了许多,一双眼睛显得愈发大了。许是因光线昏暗,瞳色显得极深,却偏偏黯淡无光,空洞得似失了魂魄,叫人看着既心酸,又无端生出寒意。

  碧玉喉头发堵,唇瓣轻颤:“...姑娘,您若是还累,便再歇一歇。奴婢就在这儿守着,过会儿再用膳服药...可好?

  兰浓浓见她似被自己惊着,有心宽慰几句,心下却平静得近乎漠然。

  无边的倦意拖拽着她,连眨眼都觉费力。双手应是生了冻疮,刺痒不时发作,却也并非难以忍耐。欲起身,却感身躯沉重无力,转念又觉不起来也罢。

  碧玉敏锐地捕捉到她那一瞬的意动,忙利落而不失轻柔地为她披上护衣,戴上内置暖玉的护帽,扶她半靠于软枕之上。

  洗漱洁面,喂粥进药,皆由她一手悉心照料。

  兰浓浓觉得自己本该感到窘迫,可心下淡淡的,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

  “姑娘如今需静养,不宜劳神。可要小憩片刻?或是想听书,听曲儿解闷?”

  床帐拉开,雪光映照,满室透亮。

  兰浓浓偏头倚靠,眼眸木然望着,后知后觉发现窗子竟用的是透明玻璃。她心下淡淡想着,怪不得这般明亮。

  碧玉在一旁说话,声音入耳却似隔了层纱,朦胧难辨。她轻轻摇头,又仿佛并未动弹,只如倦极般眼帘半垂,目光静静落于一隅。

  碧玉看在眼中,心头大惊,冷汗霎时湿透脊背。姑娘这般情状,真似失了魂,又像郁结之症。可无论哪一种皆非小事,她不敢擅离,见姑娘兀自垂眸静默,急忙唤婢女去请莫大夫前来。

  莫畴正侯在府中便于照应,闻讯不敢怠慢,忙提药箱赶来。他先向屋内问安,经婢女以香炉拂去身上寒气,方被请入。

  甫一见人,亦是一惊。

  幸而非是失魂之症,却麻烦在不比失魂事小。

  郁结之症实为心病,历来无药可医。患此症者,面相自有征兆。眉心常蹙,目光沉郁,自怨自艾,气弱神惶,不一而足。

  观兰姑娘面色气息,却全无此类症状。

  她容色平静,目光淡泊,周身气韵亦是一片清寂。脉象徐缓如常,任你如何端详问询,她始终面不改色,眸不微颤,状若出神,实则视万物如无物。

  榻上半倚的女子不知何时已合了眼。莫畴眉头紧锁,收好脉枕,朝碧玉微微摇头,悄步退了出去。

  碧玉轻执她露在外的手腕,小心纳入被中,又取薄衾轻覆肩头仔细掖好。示意婢女近前照看,旋即快步追出。

  “莫大夫,”

  莫畴正候在院门外,闻声即道:“不必慌乱。人既醒来便是大好转机。自今日起更换药方,你等需悉心照料,先将姑娘身子调养妥当,循序渐进,来日方长。”

  他语调沉稳,似成竹在胸,顿时令碧玉心安下来,肩头一松,福身应道:“是,奴婢等谨遵医嘱。不知莫大夫可还有别的吩咐?”

  莫畴略作沉吟,吩咐道:“将宁神息香撤下,屋内摆些香气馥郁,花色艳丽的花卉,替下那些沉闷黯淡的摆设。再挑几个模样喜庆,性子伶俐的婢女到近前伺候。”

  他略一停顿,又道:“暂且先这样安排。待大人回府,你即刻派人来唤我。详细,我自会亲自与大人商议。”

  *

  历年每遇降雪,朝堂之上便添几分肃重。

  雪可为祥瑞,亦可成灾厄。

  去岁北境便遭了雪灾,棚屋塌顶,禽畜冻毙,柴湿难燃,雪塞途塞。待消息传至京都,再行赈济时,冻死者已足半村之数,更遑论从前年月。

  天灾无情,惟仗人力补救。每到冬日,各地皆早早严加防范,降雪深浅,时长,均需每日报至京都。

  晟朝疆域广袤,幅员万里,虽难免有政令难及之处,然今逢太平盛世,竟仍有众多百姓冻毙,足见地方官员尸位素餐,未尝以昔日灾祸为鉴。

  为官无能,延误救灾良机,致使朝廷决断不及。史笔如铁,终令在朝诸公蒙上治国不力之污名。

  故而今冬伊始,天子与百官便悬着心,唯恐再有噩耗传来。人人面染忧色,一副忧国忧民之态。与眉目间久违透出温和,如沐春风的尚书令截然分明。

  新春将至,除防范雪灾一桩要务,朝中亦如这寒冬般无甚大事。

  下朝后,百官鱼贯出宫,皆见那行在最前,一身绛紫官袍,身姿挺拔如玉树临风的男子步履匆匆。想起这位近来为一女子闹出的诸多动静,不免啧啧称奇:“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果真不假。”

  “到底是年轻,风流意气啊,”

  “身为百官之首,英睿之才,却沉溺女色至此,岂非自毁前程?”

  “诶,此言差矣。令公大人如今未及而立,正是意气风发之年。从前不谙儿女情长,而今既得佳人,纵情娇宠些又何妨。”

  “哈哈哈,此话在理,在理!”

  尚书令威重,宫中耳目众多,众人三两一行,善意言说两句便不再提及,至出宫门,各自回衙。

  *

  自今晨离府,覃景尧便一直惦念着她何时醒来,朝会之上亦有些心神不属。下朝后一路快马加鞭,却仍未能赶在她醒转之前回府。

  她昨日醒时的异状,按莫畴所言应是沉睡过久,一时神思紊乱。此番再度醒来,想必神志已复,前尘尽忆。

  不愿言语,充耳不闻,应是自知再度被带回不愿面对的境地,故而负隅顽抗。

  覃景尧心中自有主张,亦将莫畴之言听在耳中,更为二人相隔数月,终得重逢而心潮翻涌。

  他在她门外略作停顿,更衣暖身后方举步而入。见她正柔柔半卧于满目紫粉的锦榻之间,头戴内置暖玉的紫粉描金花帽,乌发自帽下蜿蜒而出,铺陈颈侧,垂落榻沿。

  她半侧着头,他能瞧见那挺秀的鼻梁,与一侧白瓷般细腻的脸颊。

  眼睫弯弯翘起,人正醒着。

  覃景尧驻足凝望,未发一语,似恐惊扰她此刻安宁。直至她该进热汤时,他抬手拦下,亲自接过。

  屋中遍置各色绚烂鲜花,深吸一口,满腹馥郁馨香,连地龙炭火熏出的燥热也被压下几分。

  月白袍摆在榻前飘然止住。覃景尧撩衣坐下,微倾上身,肘支膝头,眸光追索她的双眼。笑意自眼底氤氲而生,却在与她目光相接的刹那,骤然凝冰。

  有什么在脑中轰然炸开,心口如豁开巨洞,嘶嘶渗着寒气。五指不自觉猛一收紧,啪嚓一声,玉碎汤溅。

  碧玉等人候在门外,闻声心头骤紧,未得吩咐却不敢擅入。她默默垂眸,姑娘今晨醒时那般情状,连她见了都心疼难抑,更何况将姑娘视若珍宝的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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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浓浓的双眼,本该是何等模样?

  是圆而大,内褶清晰蜿蜒,眼尾微扬,瞳孔较常人略大,瞳色棕黑,眸底含光,如溪流清透澄净。笑时眼儿弯弯,眸中似碎星熠熠。即便不笑,眼底星光亦自顾闪烁。怒时,那光便化焰火,勃勃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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