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无论何时,眸中永远光彩流转,神采奕奕。
绝不应是,如眼下这般,漆黑,黯淡,一片空洞。
是无论何时,眸子里永远有光彩。
“......浓浓--!”
紧攥碎玉的手猛地松开,鲜血再无阻隔,汹涌而出,顺着指节啪啪滴落。
覃景尧抬手欲向她探去,却见满手脏污,他似被猛然惊醒,逃避般蓦地起身。眼前竟如失血过多般骤然一黑,哑声唤人进来收拾。
少顷,人皆鱼贯退出。他闭目凝神,下颌紧绷如铁,青筋自颈脉贲张至额角,如裂纹盘错。方才包扎的掌心又有血色渗出。
待气息稍平,他倏然转身欺近,单膝落于脚踏,仰首捧起她的面庞。
他单膝支地,腰背笔挺,倏然逼近她身前,肩背微弯,俯身相就。咫尺之间,他紧锁她的双眸,深深探入,意图攫住那缕熟悉的光彩:“是我的不是,未能在浓浓醒转前赶回...,浓浓可曾生气?”
她便这般任他捧着,柔顺乖觉,静静回望。眸光却是散的,眼底不见半分他的身影。
覃景尧头颅如遭针刺般剧痛,眸底骤缩,身躯绷若磐石,捧着她脸的手却未加重半分。她不语,他便自顾寻她的唇,贴蹭厮磨,缱绻含吮,目光仍紧锁着她,步步试探:“从前种种,皆作过眼云烟。既已归来,便再不可离去。
“浓浓此番寒气侵体,需好生调养。待你痊愈,你我婚期亦不远矣,届时,浓浓仍是这世间最美的新娘。”
可这番若在从前只需提及,她便必会极力抗拒的话语,此刻却仍容色淡淡,连眼睫都未颤动分毫。
颊边的手微微颤抖,晃得兰浓浓有些头痛。她亦有些不解,明明是她被抓回,病体难支,无力自理。他要吻,她便由他,以她如今这般情形,即便真到了他所谓的婚期,她又何来力气拒却。
她不明白,终究是他赢了,欲如何便如何,为何却眼眶泛红,一副痛楚模样。
兰浓浓渐觉疲惫,脖颈酸软,方欲稍动,那紧密相贴的身躯便骤然一僵。随即,未被释放的唇瓣遭狂风骤雨般侵袭,颊侧的手不再颤抖,移向后颈轻轻一按,她只觉颈间一酸,唇不由己启开,被迫承迎这汹涌浪潮。
她渐觉喘不过气,唇齿久张亦显酸累。挣扎需费气力,连发声都变得艰难。
如此一想,兰浓浓便觉倦极,索性阖上双眼,由他去了。
良久,覃景尧松开她,指腹拭去她唇间湿痕。她已沉入酣眠,乖巧柔顺地卧于他身下,任他索取。可他心中却无半分快意,胸中如被积雪填塞,沉滞湿冷,窒闷难言。
他将她拥入怀中,面庞深埋于她香软凉滑的颈间,如汲取空气般深深吸气,鼻尖轻蹭她柔嫩的脸颊。随后取下暖帽,将她轻置床榻平卧,仔细掖好被衾,起身大步离去。
莫畴被唤至外厅,方一进门,便听大人语气沉郁道:“身子尽可慢慢调养,但人,无论你用何种方法,必须治好。
郁症本就棘手,且姑娘病症较之寻常郁症更为特殊。莫畴虽医术精湛,亦无十足把握,却也不惧,如实禀道:“大人容禀,心病还须心药医。姑娘方才醒转,眼下封闭心绪,未必不是神志未清之故。既肯配合调养,不妨多予些时日。若仍无转机,此症亦非旦夕可解。眼下惟需令姑娘心境舒宁,免受惊扰,忌大喜大悲。无论如何,断不可操之过急。若大人准允,小人欲返家与父祖共商此症。”
她分明近在咫尺,他能触到她,与她亲密无间,心中却如水中捞月,空落无着。纵使她恨他,怒骂捶打,也胜过如今这般全无反应。
莫说多等些时日,便是片刻,覃景尧亦觉煎熬难耐,却偏偏束手无策。颅中如针刺般隐隐作痛,修长手指按压两额,掩住了眉眼,
“要快。”
“是。”
*
夜正深沉,兰浓浓又醒了。白日里,碧玉与她说话,念书,乐师弹琴吹笛,她觉得喧嚷。而今夜阑人静,又觉过分岑寂。
说穿了,不过是觉得无聊了罢了。
父亲曾说过,人觉得无聊,不过是无所事事,太过清闲之故。兰浓浓心想,自己大抵便是太闲了。饭有人喂,衣有人穿,服药沐汤皆有人代劳,她什么也不必做,只消安然受着便是。
她竟似丢了羞耻之心,半分未觉窘迫。
物质上过于满足,精神便易空虚。
颈下所枕臂膀略显硌人,腰间腿上的束缚如藤缠绕,颇不舒适,她却懒于动弹。
兰浓浓望着帐顶,目光涣散。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搜寻往日消磨时光之法,读书,习字,练琴,游泳,观剧,逛街,出游。而到此处后,便是看书,临帖,抄经,制香,赚钱。
似乎也并无多少闲暇,每日皆过得充实无比。
母上大人说过,练字如石磨水,不进则退,需日日勤勉,不可懈怠,哪怕来到这里她也不曾落下,
母亲曾教诲,习字如石磨水,不进则退,须日日勤勉,不可松懈。来到此地后,她虽未全然荒废,却到底有些懈怠了。
兰浓浓眨了眨眼,这般想来,她似乎许久未曾认真练字了。
心念微动,被衾之下,她拇指轻轻摩挲了下食指骨节。却只是这般简单的动作,手指便如抽筋般僵滞不听使唤,又惹起一阵细微刺痒。
兰浓浓微觉发愁,轻轻颦眉,两额却如遭针砭般刺痛起来,且伴着一声长,一声短的尖锐耳鸣。
阖目良久,痛意方渐消退。她未再睁眼,只心下自责,生病岂是怠惰的缘由?终日卧榻,与废人何异?又非什么重症绝症,何至于如此娇贵。
她心下想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光已大亮,身侧空无一人。兰浓浓躺得浑身酥软,方才翻了个身,便已累得气息急促。
碧玉闻声忙请示入内,掀开床帐,见她纤弱身子伏在榻上,微微轻颤,青丝铺了满枕,唇瓣微张轻轻喘息,似是跌倒了,心中大惊,忙小心上前搀扶。
“姑娘可摔着了?摔疼了何处?”
兰浓浓微微摇头,却骤然引发颅中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她紧阖双眼咬牙强忍,良久,待那痛楚渐缓,早已身心俱疲,更是绵软得无力起身,终不再逞强。
又静歇片刻,方抬眸望向碧玉,声气微弱如蚊蚋:“我想起来...”
这些时日,姑娘总是独自出神,从不言语,碧玉也已习惯,并未指望得到回应,只想着稍后侍奉姑娘更衣时仔细查验伤势便是。
遂忽闻姑娘开口,她真当自己听岔了,怔愣了好一会儿方回过神,激动地应了一声,手足无措了片刻才唤人进来伺候。
兰浓浓坐于床沿,只觉一阵阵眩晕袭来,仿佛在不断失重下坠。腰背如抽筋般左右不适,需人搀扶方能坐稳。双腿屈垂踏于脚凳,腰腿发力颤巍巍站起,脚踏实地之感却异常陌生,恍若非是自己所有。
刚站起身,便如被抽去筋骨般软软跌坐下来。
碧玉与青萝正一左一右紧盯着,见状齐呼:“姑娘当心!”手下已稳稳将人接住,轻轻扶回床榻。
青萝扶着她腰背,碧玉蹲身为她轻揉双腿,温声宽慰:“姑娘莫急。人躺得久了,身子骨便会僵软不听使唤,您又受了冻伤,更是急不得。容奴婢多为您按按腿脚,泡泡药浴,不几日便可步履如常了。”
碧玉话音方落,一抬头竟见姑娘唇角含笑。她与同样愕然的青萝对视一眼,连手上的动作都忘了。
脑中刺痛霍霍不休,她的注意却尽被双腿攫去。双膝颤颤,如攀过高山后下山时的虚浮失重,酸软却不疼痛,兼有蚁噬般的胀麻,甚是奇异,又带几分复健的微妙之感。
兰浓浓因这念头而觉啼笑皆非,试着抬了抬腿,虽有些艰难,但她终究只是肌力不济,并未真个伤腿,不多时便寻回些许掌控。
她如同得了新奇玩物的孩童,自顾自尝试不休,却不知身旁碧玉二人何等错愕。
摆弄了一阵双腿,略寻回些踏实之感,兰浓浓便觉倦了。她也不心急,只垂着双腿,请青萝在身后垫了靠背,半倚着开始活动双手,握拳,张开。
初时仍有些乏力,动作笨拙迟缓,渐渐便流畅起来,一张一合,周而复始。
覃景尧归来时,正见她独坐案前,执匙自用。闻得她今日情形大好转,不再如无知无觉的傀儡般隔绝万物,他大喜过望,眉间阴郁霎时扫尽。
然这份欣喜,在她颤抖着手,汤汁洒落满桌,另一手紧握汤匙,双手并用仍艰难进食时,霎时如遭万箭穿心,怒火骤燃,
“放肆!”
一声暴喝如烈焰劈落,屋内原本或带关切,或含怜惜,或存不解悄然注视的众婢女,恍遭灼鞭抽身,瞬息齐刷至刷跪伏于地,身形微颤,屏息请罪,无一人敢出声辩解。
覃景尧胸膛剧烈起伏,冷戾目光如利刃般刮过众人,却强压怒火,挥袖命她们退下候罚。长腿疾迈,瞬息已桌前,伸手便要接过汤匙亲自喂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