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51)

  “有劳师傅。”

  碧玉送人出门却未折返,迎上对方不解的目光,主动解释道,“夫人心善,许我等半日清闲,然奴婢等岂可视作理所当然?眼下也该至夫人跟前复命侍奉了。”

  早在申时,兰浓浓便以无事不需随侍为由,打发碧玉等府中下人至偏房歇息。她平日虽极好说话,然毕竟是主母,身份尊贵,气度天成,稍敛容色时,那三分与大人相似的威仪便压得人不敢妄动。

  主尊奴卑,碧玉等人自是恭顺应下,退避歇息。

  然时至晚膳,万无奴婢不近前服侍,反自行用膳的道理。

  尚书令府规矩体统森严,云亭听闻并无异色,只合十颔首,却驻足低声道:“施主尽职有心,与浓浓倒是主仆同心。方才贫僧来时,浓浓曾有言托付,道若碧玉姑娘未提便罢,若提及近侍之事,便嘱你不必前去,待令公大人到来再行伺候。”

  碧玉抬眸望去,清云庵中师傅皆主清修,不慕尘乐,人人皆是一副清淡寡欲之态,也惟有在夫人面前方露几分温情。

  “既如此,奴婢谨遵夫人之意,谢夫人体恤。”

  廊外雪声簌簌,自后院步入侧院的石径早已被积雪覆盖,蓬松洁白,杳无痕迹。

  正厅门未关合,厚帘垂落,自绸窗透出暖黄烛光,谈笑声隐约可闻。

  云亭踏上石阶,收伞置于门前架中,整了整衣袖禅袍,拍去寒意,方掀帘而入。

  帘隙开合间,屋内语声倏然一静,如沙尘扑火,骤归湮灭。

  素净的圆桌上摆了许多平日罕见的膳食甜点,庵中众人围坐,面上却皆是一片沉寂忧色,偏还要强作轻松,断续说着与神情迥异的闲话。

  灯花爆烛,宴时已过半,满桌菜肴几乎未动。云安手捧碗筷,耳中嗡鸣,喉头如堵沙砾,本该出口的话半个字也吐不出。

  她低着头,眼前那方特为今日备下的蓝底橙花桌布上,正洇开一团不断扩散的褐色水迹,忙搁下碗筷偏头拭面。

  眼下正是寒气最重的时候。浓浓本就冻伤了身子,落下病根,外头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她能否受得住?药效可曾顺利过去?醒来时可会惊慌伤身?她一介女子孤身上路,可能平安?日后可否顺遂?

  云安止不住这些纷乱的念头,一时忧她禁不住风雪病势加重,一时又怕她举目无亲孤单害怕,不知能否安然落脚,更恐她突遭不测。

  一颗心跳得又急又重,忽又忍不住想,这般不顾她意愿,强行送走,究竟是对是错?

  可那人平日将浓浓看得极紧,似今日这般分身乏术,庵中香客络绎之机,实在难逢。

  而出其不意,恰是可为之机。

  抬头看向庵主,唇齿微动欲言,却又恐隔墙有耳,终是咬牙忍下。

  饭桌上听来和乐融融,众人面色却皆是一片沉寂忧惶。惟清风庵主神情沉静,指间盘着念珠,自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纸条,就近递予身侧一人。

  她端起碗筷,语气清淡如常:“天寒物易凉,莫要只顾说话。来日方长。”

  那纸条上仅书十一个字。她话音落时,众人已尽阅,惴惴心绪竟真的被悄然抚平。

  尽人事,听天命,泰然处之尔。

  然矣。既已尽人事,与其杞人忧天,不若为浓浓祈福祝祷。惟愿其安然无恙,余生尽欢。

  ---

  雪一直下,似是要将前两日未落的份一并补尽。清云庵周遭数里人烟寂寥,夜深雪重,烛影零星。

  若在寻常这般天气,唯有风雪的呼哨与木鱼诵经之声交织相应。而今夜,却不闻经声,惟闻欻欻清雪之音不绝于耳。那是尚书令府下人为迎候必将到来的主人,不惧风雪洒扫庭除。

  屋中众人默然端坐,闭目凝神。指间念珠偶有微滞,旋即复常,似已将杂念尽数摒弃。

  心静便不觉光阴流转,待风雪悄止,万籁俱寂时,一道脚步声自远而近,不重,却步步匀稳,踏雪而来间尽显权势蕴养的从容。

  清风庵主睁目,迎上众人虽微慌却犹带镇定的面容。她本是庵中性情最寡淡之人,终年神情如冰封静湖,此刻却罕见地和缓了眉目,唇角一点笑意如春冰初泮,竟予人春风拂面之感。

  “阿弥陀佛。既来之,则安之。出去吧。”

  众人紧绷的肩背倏然一松,相视之间,脸上不约而同浮起或深或浅的笑意,那是视万物如云烟,无惧亦无畏的从容。

  “阿弥陀佛,善哉。”

  夜深寒重,覃景尧却负手立于庭外,仰首望天。雪夜阴云蔽月,辉光惨淡积沉。侍卫仆从肃立拱卫,回廊甬道灯火如炬,映亮这一方天地。

  门扉轻响,几道稳而轻的脚步声渐近。

  闻声可识人数,亦可辨其意。覃景尧闭了闭眸,唇角却扯不动分毫。他半侧过身,明知她不在此,仍下意识去寻那道身影,

  落空的目光令他面色愈沉,如覆寒霜。

  “囚绑朝廷钦封二品诰命夫人,罪同忤逆,当从重论处。主犯者,凌迟。从犯者,皆斩立决,传首示众。”

  话音落时,院外恰有一股寒风刮过,在场之人越发屏息静气,如陷死寂。

  庵中众人本已做好坦然面对的准备,可当这冰冷肃杀之势扑面袭来,登时如坠冰窖,亦方知何为坐井观天。

  寻常百姓所经受的磨难坎坷,在权势倾轧的残酷面前,如同萤火比于皓月,无可比拟。

  即便勉强镇定,未懦弱求饶,面上却已掩不住惊惶。虽皆逃不过一死,然“凌迟”之刑实在过于残忍,光是想像便令人胆寒生怯。

  这等酷刑,岂是寻常心性所能承受?

  云字辈几人互望一眼,身形不由自主靠拢,似想借此汲取一丝力量。挣扎与恐惧在每个人脸上盘旋。

  云安深吸一口气,以冰冷的手轻拍众人安抚。浓浓是她带回来的,因由她所种,今日之果便该是她应受之劫。她无怨亦无悔,只愧对众人受此牵连。

  且看眼下阵仗,对方似已知浓浓不见。

  难道她们的谋划一直暴露于人眼底?还是此人敏锐如斯?那可曾发现踪迹?浓浓现下是否安然脱身?

  云安心乱如麻,却不敢再分神深想。

  “我是--”

  “令公大人欲加之罪,我等却承担不起。”

  一道平静而坚定的话语打断云安,亦令众人惊惶失措的心神倏然一清。片刻后,依偎的身形接连挺直,众人闭目拨动念珠,齐声道:“阿弥陀佛。”

  清风庵主朝前几步。正如萤火难与皓月争辉,灯火亦不及白昼,然这通明摇曳的光亮,已足够映亮她面上的镇定从容,亦将对面之形貌照得清晰。

  “贫僧等不敢与夫人攀亲,却也有日久养护之情。彼此和乐,何来囚绑一说?”

  对面之人身披黑底银纹鹤氅,衣缘绒毛倒竖,靴面颜色前深后浅,发冠润亮如浸水。雪停已有时辰,如此形貌,惟是迎着风雪策马疾驰所致。

  清风庵主垂目低首,身形微侧,语声镇静如常:“夫人身染寒症,精力不济,早已歇下。大人素来爱重夫人,想来应不会计较小节,故而我等便未曾前去惊扰。令公大人若不信,可亲自入内一观。”

  分明是顶风冒雪快马加鞭赶来,一时未见其人,胸中便如烈火焚灼,恨不能如融去鬓边冰雪一般,将这些不知死活,胆大妄为的僧尼与这整座庵堂尽数焚为灰烬。

  怒焰自胸腔蔓至喉头,覃景尧却半分不显急迫,反低笑一声。声色温朗随和,湿发与眸色皆融于黑夜,亦如此刻庵外漆黑寂寥的山野,散着难以名状的危怖。

  “如此看来,诸位是执意要与本官作对了。”

  云安等人仍垂眸不语。清风庵主亦只念声佛,称不明所以。

  “本官与夫人恩爱甚笃,尔等却要作恶强拆,行此倒行逆施之举。口中念佛,实行污佛之事,其心可诛。”

  他寒刃般的目光自众人身上掠过,字字诛心:“尔等自以为看破俗世,刚愎自用。却不知,浓浓本可与我恩爱顺遂,皆因尔等所为,横遭此劫。”

  “自诩皈依佛门,却行阿鼻之业。”

  “是你们,害了她。”

  语毕,他再不留一眼,墨氅划开一道疾风,径自朝后院而去。

  他人虽离去,那无形却逼仄的威压却未减半分。反因方才诛心之语与悬而未决的生死,教人难堪之余更添忐忑,乃至佛心几裂。

  云安等人怔愕睁眼,正欲寻庵主,却见与庵中素有往来的近卫同泽一挥手,半隐于黑暗中的一队侍卫瞬息逼至近前。

  众人未及发出一言,便被厉喝着押出庵门。

  -

  她房中仍留着来时佩戴的首饰,护颈,围帽与外氅,小憩时倚靠的软枕亦随意搁着,鼻息间衣发幽香盘旋未散,一切仿佛她只是刚出了门,随时便会归来。

  覃景尧静立环视,喉中溢出一声喜怒难辨的短促气音。倏然,他转身踏出房门,冷声下令:“凡与夫人有关之物,一丝一毫不得遗漏,寸寸搜寻,不许这庵中再留她任何痕迹。”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取豪夺 虐文 穿越重生言情 相爱相杀  星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