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浓浓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绝。一经自由便张唇如濒危般大口喘息。方才那一挠一打全凭本能,待眩晕稍退,她便挣扎欲起。
然身体寒凉彻骨,血液凝滞,四肢麻木无力。她踉跄站起,只觉天旋地转,几欲栽倒。勉强稳住身形,她拍开身旁伸来的手,亦未朝他投去一眼。
神志回笼的刹那,短暂空白的记忆汹涌归来。此刻她只想知道,姑姑们如何了?她要亲眼看一看!
覃景尧未加阻拦,只解下大氅欲为她披上,意料之中被她推开。他原欲以不准下车相胁,可当她脸上那股宁为玉碎的决然之色撞入眼底,他便知此时的她,绝不会妥协。
厚重的车帘被掀开的刹那,以车厢为中心肃立的护卫皆手持火把背身而立。兰浓浓无暇他顾,甫一踏出车厢,彻骨寒意便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瞬间冻得她双膝发软,狼狈跌入雪中。
庵外积雪未清,厚达半尺,又因是新雪,摔上去并不甚痛。她头脸皆埋入雪中,却顾不得拂去,只奋力仰首向上望去,
可平素觉得寻常的石阶,此刻竟那般高峻,仿佛遥不可及。她根本望不见月台上任何情形,唯一能见的,便是更黑更浓的滚滚浓烟--
“云安姑姑...”
“清风姑姑...”
“云亭...”
“......”
兰浓浓喃喃念着姑姑们的名字,心头却已被绝望彻底吞没。耳中阵阵嗡鸣,泪水决堤般汹涌而下。她不敢深想,更不敢停留,手脚并用地从雪地里爬起,几乎每走一步便要摔倒。
衣衫鬓发皆沾满碎雪,颊边泪痕几欲结冰。待行至阶前,人已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想放声呼喊姑姑们,却出不了声,胸中压抑的情绪哽在喉头,沉重如溺水。唯剩一口心气强撑着未曾倒下。
她一下下又长又重地喘息,体力早已耗尽,竟伏身欲手脚并用攀上石阶,却手还未触地,便被人拦腰揽住。
“你若想知道她们如何,问为夫便是。何至于此?”
覃景尧的面色并未比她好上几分。他一直寸步不离地跟着,看她惊痛,绝望。
她胆子太大,心性太野了。
唯有让她彻底怕了,日后才不会再惦念离去。
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可这一幕却刺眼至极。他眸色阴鸷,颌骨紧绷,似在极力隐忍,然为她拂雪拭面的动作却依然轻柔无比。
兰浓浓已禁不起任何大幅动作,只这一下便觉晕眩欲呕,太阳穴鼓胀生疼。她喘息着欲挣开他,自重逢后首次抬眼看他,眸中却尽是浓稠恨意,
“是你点的火,以此逼我回来。”
“你放火烧庵,又将姑姑们,如何了?”
她被寒气冻得厉害,方才被他暖红的唇此刻已变作青紫,声音轻若云烟,时断时续。覃景尧离她咫尺之隔,亦需辅以她僵硬的唇形方能辨出语义。
他将她裹在大氅里横抱入怀,连双足都掩得严实,面色阴沉晦暗,声线却仍如寻常待她般温柔,边抬步迈上石阶,
“浓浓乃我珍爱之妻,这庵堂亦算你长辈之所,我岂会行此恶举,又岂会对师傅们不利?然浓浓因此误会于我,乃至生恨,怕是我说什么你也不会信。”
“既如此,便依你心意,由你亲眼所见。”
兰浓浓说完那句话便再无力气,更无力抗拒,亦无意在此刻作无谓挣扎。她只要能尽快抵达庵中亲眼看个分明,其他皆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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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女间低低絮语声陡然消失。王英焕被松开时神志还有些恍惚,双臂已痛到麻木,僵硬半晌方能扭动。
他踉跄起身,头脸身上的雪尚未拂尽,便见尚书令身边那名唤同泽的近卫行至面前,竟递来一件看不出形制的黑色外衣并一双护腕。
他不明所以却不敢推辞,刚伸手接过,便因对方接下来的话怔在原地,
“副使大人身上这件外衣已皱。贵府众人盼您已久,还请换件新衣归家。”
皱?
他被押缚雪地,衣衫自是褶皱不堪。然王英焕却心有所感般瞥向左臂,此处先前被人拽过的痕迹,早在方才扭扣时抻皱,连那一缕他不敢亵渎的淡香,都早已被风雪涤尽。
他解带脱衣的动作略显僵硬,不知是否因雪地久冻所致。
“多谢同护卫,新衣不必了。家人久盼,自会备上新衣。只不知我这双手臂,可也要留下?”
虽历练有成,然世家子弟的傲气终究让他忍不住刺了一句。
同泽伸手接住他抛来的衣衫,神色如常道了句“副使大人说笑”,
而后肃容道:“令公大人有令,冒犯二品诰命夫人乃为大过。然念在副使大人护送夫人回还有功,且需返京复命,故只需自脱一臂,允归京后医治。过虽大于功,然若能于子时前如约抵京复命,便可功过相抵。”
“今夜之事,亦不作追究。”
“副使大人,时不等人,请吧。”
妙峰山距京城近二十里,即刻策马疾驰,于子时前抵京复命,时间尽够。王英焕却如冻僵般怔立原地,须臾,眼眸蓦地一紧。
原是如此,原来如此!
他心内自嘲,然面颊已冻得僵硬,连嘴角都牵不动分毫。缓缓抬首望向山台,此刻阶梯与月台上的烛光早已熄灭,暗夜中的山影幽深巍峨,如一尊伺机噬人的巨兽。
便如那个人一般。高高在上,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狠心算计。
他不及也。
骨骼分离的咔哒声在噼啪燃响的火把映衬下,格外清脆。
“多谢令公大人宽宥,下官不敢居功。劳请转告令公大人,下官必不会误了时辰,告辞。”
言罢,王英焕便将废臂衣袖褪下勾于颈间,单臂牵过候在一旁的骏马,翻身而上,唤上同被看押的属下,清喝一声。
沉闷的马蹄声踏碎雪夜,溅起漫天琼屑。
第68章 第 68 章 不爱他
兰浓浓蜷在不见五指的黑暗里, 提着心暗想,他这般有恃无恐,许是姑姑们真的无事。她只能这样想, 唯有如此,才不致于崩溃。她不停告诉自己, 直至眼前忽现亮, 浑身蓦地绷紧,急抬眸撑身望去。
下一瞬,肩头猝然一松, 竟笑出声来。笑到眼泪成串滚落,
她看见月台上被雪堆围拢的未熄火堆,看见姑姑们的庵堂完好无损!
抽噎声渐大, 呼吸急促, 却仍强自忍耐。覃景尧被她这般泪流满面却硬撑的模样惹得心如拧绞, 眸中暗色愈深几分。
待她看够了, 便抱着人朝大开的庵门走去, 若无其事地亲昵笑问:“现下可安心了?”
怀中人非但不答,还推搡着要下地。覃景尧已跨入庵中,庵门在身后合拢。地龙烧得极旺, 将整座庭院的地面都烘出暖意。他如她愿将人放下, 松手前低声道了句,
“师傅们并不在庵里。”
然兰浓浓已无心听他言语。她方才蓄了些力气, 甫一落地便迫不及待奔向姑姑们常待的屋子,
“云安姑姑!清风姑姑!云亭姑姑!”
她边跑边呼唤, 纵使无人回应亦不气馁。身体无力便扶着墙壁,廊柱,一间一间地找, 连柴房都不曾落下。直至将整座庵院寻遍,却发现空无一人,心口瞬间也似破了个大洞。
她咽下哽咽,急喘着回头,朝一直跟在身后的人恨声问:“我姑姑们,都在哪儿!”
覃景尧抬手欲揽她的腰,指尖还未触及,她便猛地退开。落空的手顿了片刻,缓缓收回,脸上浅露的笑意亦敛下。他看了她一眼,径自朝她在此处的卧房走去。
一时未见姑姑们,兰浓浓便一时无法安心。纵使明知是他将人藏起,她却不得不低头追去:“姑姑们到底在哪儿?你将人藏到了何处?”
“覃景尧--”
覃景尧若真要快走,以她当下的脚程恐怕需奔跑才能勉强跟上。似她如今走三步便要歇一歇,却仍能不远不近地缀着,
抛却她语气中少了依恋,这般追在他身后的情形,竟与当初无甚区别。
当真是...叫人怀念。
覃景尧唇边噙着抹笑,就这般悠然带她行至厢房。
一个时辰前,此处已被搬拾一空,连片布丝都不曾留下。可他终究心疼她,将命令追回,重新布置。
袍袖挥动,身形一转,他稳稳落座,甚有闲暇挽袖斟了两杯茶,方抬眸看向方才跟至,正扶着门框一手摁襟,连连喘息的女子。
“覃景尧--”
“怎样--你才--肯告诉我?”
兰浓浓体力已至极限,眼前阵阵发黑,扶门的手抖得不成样子,双腿软得再迈不出一步。她吃力抬起的脸苍白如雪,眼底血丝与疲色触目惊心,目光焦距时隐时现,整个人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却仍努力睁大眼强撑着,执意要一个答案。
覃景尧眸光沉下,先前那点愉悦尽数消散。几个僧尼不见她便心急至此,可曾想过她决然离开时,将他置于何地?
为何独对他如此心狠?在她心中,他这个夫君竟比不过那几个僧尼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