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72)

  “...城中的铺面已然择定,待开春后小人便亲自带人前往打理。届时,明璃的生意便可覆盖全州。小人蒙夫人垂青,必当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您的厚望与期许!”

  兰浓浓裹在厚斗篷里,风帽掩鬓,口罩遮面,走动间嗓音显得低沉朦胧:“听闻赵东家这生意才做了两年,如今已在好几座城里开了店铺,今春又要扩张,人手与货物能周转得开吗?”

  她嗓音虽模糊,话语里的关切却真挚。赵长平听出其中并无质疑之意,笑呵呵答道:“夫人放心,咱们作坊现有百来号工人,眼下尚可支应。况且明璃天下独一份,不仅买卖红火,更是百姓口口相传的好口碑,”

  “郅方城民众都盼着铺子早日开张,好教自家也能用上这般好物。招工告示才贴出,便有无数匠人伙计争相前来,小人择优录用,人手绝不短缺。”

  说罢又忙补充道:“夫人不必忧心配方机密。如今这方子只小人一人知晓,坊里匠人都签了在官府备书的密契。只要其他琉璃坊一日研不出明璃配方,纵有千人万人,也绝无泄密之虞。”

  兰浓浓微微颔首,只嘱咐他自行把握分寸便好。

  数丈路程未及多言便已走完,甫一踏入大门,便从石砌屏风的圆洞中望见,身着厚袄的工人们正三两协作,将玻璃抬至铺着厚棉褥的架车之上。每车约载五六张,待摆放稳当,便依序推向正前方那道洞开的四五丈宽院墙内。

  与此同时,又有空车自门墙另一侧鱼贯而入。院内唯闻工往来脚步声,与搬运时的号子声。墙后吆喝装车、清点货物、打发催单的喧嚣隐约可闻。

  虽未亲见,亦能想见那厢是何等热火朝天的景象。

  因货场东门与作坊西门相背,且拐角处皆有护院值守以防窥探,故虽货运往来不绝,作坊这侧仍保持着清静安宁。

  兰浓浓驻足观望片刻,方随他转向另一条小径,忽而问道:“我看那运货的路面似乎与众不同?”

  赵长平闻言颇为诧异地睁大了眼,却仍不敢直视她面容,只挽起衣袖,竖起大拇指重重一点,语气因过于夸张的吹捧而显得格外谄媚:“夫人真真是慧眼如炬!一眼竟就瞧出了作坊里的关窍所在,小人实在佩服!”

  说罢方敛了神色,恭谨回禀:“众所周知明璃易碎,最忌磕碰。道路难行,远途运送难免损毁。但小人以为,至少在出作坊之前,须叫人知道这明璃是完好无损的。故而特斥资请人反复打磨,在作坊里铺了一条平整光滑的专用通路,与运送石沙的道路完全隔开。”

  说话间,一行人已穿过游廊,行至另一扇棕木门前。院前有数名护院三五步一岗肃立,显然是作坊机密重地。

  兰浓浓见他这般谨慎,便只留了碧玉,青萝及将亭三人随行,余者皆候在院外。

  甫一入门,院门便在身后合拢。唯将亭回头瞥了一眼,又迅速环视四周,方亦步亦趋跟上。

  到了此处,那些匠人拘谨地躬身一礼,便各自进了旁屋。再出来时,皆已换上略显陈旧的同色暗蓝束袖罩衣,径自走向所属炉前查验学徒活计。

  烧制玻璃原就需在高温下作业,因而这院落顶棚全以玻璃封盖。此地设有数座熊熊火炉,温度远比府中高出许多,连素来畏寒的兰浓浓都觉温差明显,更不用说体感正常的旁人。

  眼见随行众人已开始频频拭汗,兰浓浓解下斗篷风帽递给二婢,温声道:“你们且去门边等候。”

  碧玉青萝闻言一怔,她身边仅她们二人随侍,岂能因畏热便离主独处?二人当即神色坚定地摇头。

  见她们执意如此,兰浓浓不再多言。她曾观览过玻璃烧制传承的影像,然其中所陈器具绝非当下所能企及。碎石、过滤、塑形等工序,此刻皆赖人力完成。

  或因今日特来巡视,各小院门户俱敞。想来平日为严守秘方,皆是闭门各自劳作。

  兰浓浓更察觉,此间作坊竟已实现流水作业。如此既添一层保密屏障,又可提升产出效能,无怪乎发展如此迅疾。

  人类的智慧总在困境中迸发,此言果然不虚。

  她未入烧炉房,因作坊内杂声喧阗,不得不提高声量:“赵东家,既已烧出那支粉白渐变的净莲,可还烧制了其他渐变色系,或是净度相当的纯色器物?”

  赵长平一边抬袖拭汗,一边恭声回禀:“回夫人,您所提的,小人与匠师们亦曾思量过,且已试烧数回。奈何这门手艺尚未纯熟至臻,仍需反复摸索。小人有负夫人看重,万请夫人见谅。”

  兰浓浓早料到他欲躬身,先一步抬手止住:“赵东家言重了。凡臻品问世,必历千锤百炼。是我不谙此道,妄加议论才是。”

  不待他惶恐,又自袖中取出一卷图纸递去:“我绘了几样小物件,想劳烦赵东家烧制,不知可否做得?”

  赵长平忙在袖口擦了擦掌心汗渍,方小心翼翼展开图纸。这一看,眼中顿时迸出亮光,竟看得痴住。

  他本是凭明璃手艺翻身起家,这两年虽生意日隆,却从未放下这门技艺。因曾遭背叛,再不愿做那被底下人糊弄的东家,故一直潜心钻研。论动手或不及坊中匠人,然其中门道却远比旁人通透。

  这纸上所绘,并非他预想的繁复器件,甚至可谓寻常。杯盏茶碟之属,形制与市面流通的大同小异,甚而更为简素。可偏偏是这般看似平平的式样,竟叫他眼中灼灼之光,几要将纸张燎穿。

  兰浓浓明白他为何如此激动。当下玻璃虽已入百姓家,却似一层未捅破的窗纸。虽轻薄易碎,却尚无人想到能将其捅破。换言之,时人对玻璃的认知,仍停留在透光挡风的浅层,

  只需稍加点拨,便可迅速深掘其用。

  赵长平猛一回神,方觉自己竟将贵人晾在一旁,忙上前连连告罪。幸而夫人宽厚,并未计较。院中高温,他唯恐汗污了图纸,特以帕子托着,远远呈至夫人眼前,小心探问:“敢问夫人,这是何物?”

  兰浓浓顺他指尖望去,见是那玻璃瓶盖,便道:“此物用作密封。你可参酌酒坛封口之理,须能长久保藏,防潮防泄。不必拘于我绘的式样,只满足要求即可。”

  此言霎如醍醐灌顶,令赵长平心头豁然开朗,当即颔首应下。见她如此通达,他一时按捺不住冲动,脱口问道:“--敢问夫人,您这纸上所绘诸样,小人可否烧制发售?”

  兰浓浓莞尔:“自然。这作坊既有我几分利,我自当尽力襄助。”

  “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小人定为夫人多多营利!”

  赵长平喜得语无伦次,双手捧纸连声道谢。

  兰浓浓已大致巡视完毕,不欲久留。且这片刻工夫,碧玉,将亭等人衣襟皆已被汗水浸透。

  赵长平虽恨不能立时开炉试制,却也知轻重,见她似有去意,主动禀道:“此间燥热难当,夫人万不可久留。您若有任何吩咐,只管传唤小人面禀,或遣人通传皆可。小人必竭尽十二分心力为夫人效劳!”

  兰浓浓微微颔首,回程途中似随意提起:“我观烧制明璃的工序烟尘颇大。常言道病从口入,若那些沙尘,火星吸入鼻喉或溅入眼中,恐极伤身。赵东家可曾备有防护之具?”

  赵长平闻言一怔,未料她这般云端上的人物竟能体察地上人的艰辛,心头霎时一涩,笑容亦凝了片刻。

  烧制琉璃历来如此,向来只重防护手足以防烫伤,口鼻眼睛虽不适,却都习以为常,从未深想。

  “不瞒夫人,小人自从事此业,所见匠人皆只防范烫伤。小人愚钝竟未留意此节,幸得夫人今日点拨!小人这便着手备办护具。匠人们若能因此免遭病累,全需感念夫人恩德!”

  兰浓浓见他一点即通,且非敷衍之态,心下稍宽。未应他奉承之语,只边朝外走,边望着不断抬出的新烧玻璃,似随口道:“我瞧这明璃透亮无碍视物,若制为遮眼之物岂不正好?”

  话音未落,忽闻坊内传来一阵清脆的碎裂声。她不由疑惑:“你方才说此物取自石头,怎还如此易碎?莫非磨沙的石头不够坚硬?”

  跨出院门的刹那,斗篷已被轻巧地披回肩上。兰浓浓自觉有班门弄斧之嫌,朝其浅淡一笑:“我不谙此道,方才不过随口一提,赵东家不必放在心上。”

  稍顿又道,“届时用以盛放的物事颇为珍贵,若能将瓶身烧得厚实些以防摔损,便是最好。”

  见其若有所思,便让不必相送。马车离了作坊,又转至长街的玩偶铺一行。如今“裁春居”已更名为“玩偶铺”,且客流络绎,已在京中彻底立稳脚跟。

  幸而文娘姐姐胸襟宽宏,未计较她从前有意疏远。二人一番坦诚交谈,终是冰释前嫌。

  婉拒了共进午膳的邀约,待回到府中,兰浓浓下车的瞬间双腿已近乎无觉,由人搀扶着到软榻上歇了半晌,又泡浴熏药方才渐有好转,亦方顾上叫碧玉几人更衣歇息。二婢不敢违命交代了其他侍女前来听候,方才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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