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84)

  虽官阶一降再降,阖府上下用度却未见收敛。坐吃山空之下,高门大院换作窄巷陋室,仆从多散,方知窘迫。如今终日互相怨怼,人人面容刻薄,尽显老态。

  覃景尧虽未明面断亲,却早有郭皇后为其正名另立府邸。年节所赠皆御赐之物,看似风光,实则既不能变卖救急,还须小心供奉以免获罪。余者也不过是些华而不实的摆设。

  覃府众人如哑巴吃黄连,苦不堪言却不敢声张。

  -

  而此刻,本该春风得意的覃景尧,正与太后、新帝在宫中相持。

  两个多月前,他日夜兼程赶回京城,未及歇息片刻便入宫定策。拟诏书、控皇城、稳朝局,又连日与重臣周旋,操持先帝丧仪,辅佐新帝登基。

  每日休息不足两个时辰,长久劳神使他清减不少,眼眸却愈发深邃迫人,周身气势令人不敢逼视。

  太后与新帝历经此劫,对他既依赖又感激。此番能迅速稳定朝局,全赖他强势坐镇。在母子二人心中,便是相国之位也不足以酬其功勋,只是刚经擢升不便再行封赏,只得用流水般的赏赐略表心意。

  见他憔悴至此,二人怎忍心让他再度远行?新帝虽已登基,对这位表兄仍存敬重,说不出命令之言。

  郭太后只得温声劝道:“...况且随行尚有百名卫队护卫,如今朝局已定,其安危无虞。你若实在牵挂,可传令各州府沿途照应。”

  她稍作停顿,又添了句分量:“如今朝臣已在谏言立后,此事关乎朝堂平衡。陛下初登大宝,威信未立,你岂能在此刻离京?”

  新帝这才接话:“母后所言极是。表哥便是忧心表嫂,也该顾念自身。路途遥远,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折腾。若你亲自去接,既要操心朝政又要奔波赶路,只怕你二人都要病倒。不如让一品夫人视身体情况缓行返京?”

  覃景尧久未安寝,肝火灼得五脏六腑如焚。若非多年修养撑着,此刻被再三阻拦早已勃然发作。他垂首捏着额角,这般失仪之举却未引得御座上的母子不满,反令他们满目忧色。

  朝局虽定,新帝已立,但此去即便水陆兼程,最快也要一个半月。如天子所言,回程时他定舍不得让浓浓受颠簸之苦,行程势必放缓,再返京恐要到明年开春。

  这一别便是半年光景,如今多少朝臣正盯着皇后之位蠢蠢欲动,人心浮动最易生变。若在此时离朝,纵有都堂属官坐镇,也难阻暗流涌动。

  可他已在信中向她承诺,待事了必定亲往相接。三年前他已食言一次,此番绝不能再让她失望。

  当初将她独留望泉已是亏欠,而今她或许正生着气,除却最初那封回信,往后音讯皆是由同泽转达。虽事无巨细皆在掌握,可这百余日未曾得见,早已熬干相思。

  他断不会让她独自在异乡守岁。

  覃景尧缓缓放下手,睁开眼眸,目光如磐石般坚定。他霍然起身,朝御座深深一揖:“陛下、太后容禀。臣既受先帝托付辅政,自当以社稷为重。朝中事务必会妥善安排,惟请陛下颁旨,将选后之事延至明年再议。”

  他抬起头,眼中血丝如蛛网密布,声音却字字铿锵:“待臣归来,定向陛下与太后请罪。但此刻--”他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带着千钧分量,“人无信不立。臣妻,正在等臣。”

  许是被他的决绝所慑,亦许是怜他劳苦功高,御座上的母子终是颔首应允。

  朱红宫门次第开启,为他让出去路。

  -

  出宫后,覃景尧即刻命人传信卢亭文与付知戎,又令将亭整顿府卫车马。回府嘱咐严锋与郭管家严守宅邸,匆匆沐浴更衣后,至前厅对赶来的二人称奉密旨离京,命其恪尽职守,看顾京师,随时通传消息。

  待二人领命离去,他正欲登车趁途中小憩,同泽却忽从暗处疾步现身,跪地拦在车前。

  覃景尧心早已飞向望泉,肝火正灼,却敏锐察觉异样。他蓦地垂眸看向跪地之人,眼中骤然锐利如刀,心头无端泛起寒意。

  “....你为何在此?”

  话音刚落,他猛地别开视线,几乎仓皇地欲绕开车前之人,竟似落荒而逃般不愿听见任何回应。

  然而同泽的声音已斩断所有退路。

  短短六字破空而来,如万箭穿心。

  覃景尧眼前一黑,踉跄扶住车辕才未跌倒。却只觉天旋地转,喉间涌上腥甜,仍固执地以为是过度疲累所致。

  短促笑音从喉中溢出,他紧抵额角,指节发白,那口血却再压不住。五脏六腑的烈火直冲眼眶,逼得他双目赤红。

  ......

  覃景尧深吸一口气,微仰头活动脖颈,嘶声问道:“你方才...,说了什么?”

  同泽深深伏跪在地,十指死死抠住青石板缝,冷汗瞬间浸透额发,无声砸落在地。他喉头如吞刀刃,却不得不禀:“...大人,夫人--殁了。”

  轰!

  仿佛天火焚世,裹挟着灭顶之灾向他砸来。

  覃景尧如遭重击,踉跄倒退,肺腑间气血翻涌,一股腥甜冲破压制,猛地喷溅而出。整个人似被抽去筋骨,颓然跪倒在地。

  “大人!”

  将亭与府卫何曾见过大人这般形貌,皆惊骇失色,慌忙上前欲扶。

  覃景尧却猛地挥开所有搀扶,单手撑地欲起,臂膀却颤抖得使不上半分力气。粗重喘息间抬起脸来,下颌染血,墨发披散,一双凤眸阴鸷如修罗,死死钉在同泽身上,声音嘶哑如裂,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齿间沁血,一字一顿,如淬寒冰:“违令不遵,诅咒主母,该当---千、刀、万、剐!”

  扑面而来的杀意几近凝成实质,如冰刃刺骨,同泽喉间一紧,似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窒息般难以喘息,头脸顷刻间布满冷汗。他却猛地膝行数步,大胆抬起头,眼中痛色分明,却仍一字未改,

  “大人!属下不敢妄言,夫人确于两月前染病不治,自焚而---”

  “住口!你找死!”

  覃景尧暴喝截断,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悍力,抬脚狠狠将他踹开,随即踉跄起身,身形摇晃如醉,直朝车驾前的马匹扑去!

  “大人!”

  同泽咽下满口腥涩,再度扑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腿,视死如归地嘶喊:“夫人两月前便已病逝自焚!是属下与莫大夫亲眼所见!当时您正星夜返京稳定大局,属下斗胆压下消息,此番提前回京便是为向您禀明实情,领罪受死!临行前属下亲手料理后事,命府卫护送夫人遗物返程,三日内必至京城!”

  “属下自知罪该万死,如今您要杀要剐,属下绝无半句怨言!”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覃景尧僵立原地,耳中嗡鸣不绝。五脏六腑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像攻城槌般疯狂撞击胸腔,痛得他几欲剖开胸臆,任它们四散逃离!偏偏它们挣脱不得,只得返身互相撕扯、自相残杀,最终汇成一股翻涌血河,以毁天灭地之势朝外奔腾。

  可他竟感觉不到痛。

  神魂早已飞越千山,逆流时光,回到了离别那日。

  看见他心爱的浓浓正背身侧卧在榻,青丝如墨,半掩半露。耳后还留着他吮出的浅痕,肌骨间沁出她钟爱的桃梨甜香,染得满帐生暖。他如往日般倾身欲吻,可下一刻,馨软的床帐陡然燃起烈焰,陷落火海!

  她的发、她的衣、她一身温香,瞬间被火舌吞噬。他惊惶疯扑,却一次次穿透虚影,任他如何嘶吼唤人、如何反复冲闯,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身影被火海一寸寸吞没,

  至终,他都未能看见她的脸。

  更不知,她当时,该有多痛啊---

  脖颈僵硬如冰,转动时发出艰涩声响。覃景尧头晕目眩,双眸大睁,眼中唯剩一片血色。方一张口,滚烫的鲜血已迫不及待喷涌而出。

  “大人!!!”

  “大人!”

  “大人!”

  “快传府医!”

  周遭一片惊惶,覃景尧却充耳不闻。他猛地摇头,仿佛要将脑中那可怖的景象驱散,随即竟低笑出声,继而放声大笑起来。视线虽已模糊,却准确无误地锁定同泽的方向,染血的指尖虚点几下,喉间含着血,声音嘶哑而含混,

  “定是夫人,教你这样来吓我的,我知道,她生我的气了,气我不顾她身子难受,执意带她远行。气我带她出去,却将她独自丢下。气我这么久--,都不去接她。”

  “是也不是?哈哈哈....”

  他笑声发颤,却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力气,手脚并用地自地上挣扎起身,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向马匹,硬生生将涌至喉头的血水咽下。

  “....她向来这般狡黠,百无禁忌,竟连自己的生死也拿来玩笑。待我接她回来,定要好好说她...”

  “....她那般冰雪聪明,此次却露了破绽。有莫畴在身旁,她怎会染病?身边那么多人守着,难道尽是废物,眼睁睁看她自焚?”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强取豪夺 虐文 穿越重生言情 相爱相杀  星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