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抬头,眼眶通红,面色如铁,挥退惊慌上前的宫人,只紧紧握住小太子担忧伸来的手,俯身逼视他双眼,一字一顿道:“你父皇病重,传你我即刻往万寿宫见驾!”
不待小太子反应,她已拽紧其手腕疾步而行,一连串指令掷地有声:“传禁军中郎将付知戎、参知政事卢亭文,入宫候旨!”
“命禁军统领封锁后宫,无令不得擅动,违者严惩不贷!”
说罢,她携太子登辇,轿辇载着母子二人穿过重重宫门,在侍卫簇拥下直赴万寿宫。
第82章 第 82 章 死讯,吐血
太子虽年幼, 却早非懵懂孩童。这两年父皇性情骤变、容颜日衰,他都默默看在眼里。犹记那日听政,一位老臣不过劝谏丹药伤身, 父皇竟当场以“谋害天子”之名将人拖出斩首。
殿内诸臣噤若寒蝉,天子狰狞的面目亦深深刻在他心底。若非太傅及时阻拦, 他几乎就要冲出去求情。
后来太傅只一句“天子威严不容挑衅, 纵是太子亦然”,如冰水浇头令他彻骨生寒。从此,他将所有惊惧压在心底, 连对母后与表哥都未曾吐露半分。
此刻见母后竟违制调动禁军, 他方猛然惊觉,原来母后亦早已知晓宫中暗流, 却同样慑于父皇威势缄默至今。
既无外敌, 何需禁军?
卢参知乃是表哥得力臂助, 代行巡视之责后诸多政务皆托付于他。另一位被点名的禁军中郎将, 亦是表哥离京前亲口认定的忠良。
此刻母后急召他们入宫--
元昭明思绪电转间骤然明悟, 惊愕抬首,正对上母后含泪的目光。
母子在辇中相顾,郭皇后已强压下悲恸恢复镇定。她将太子前额与自己的相贴, 声音低沉而清晰:“皇儿, 你父皇是服丹暴毙。此刻消息仅限你我与柳总管三人知晓。”
她指尖轻拭太子腮边泪痕, “你是大晟储君, 未来的天子。即便肝肠寸断,也需撑起太子风范。你父皇虽无丰功伟业, 却也不该以此等不堪之事玷污身后名。
元昭明心中已有猜测,虽悲痛难当,却亦深谙“储君当以社稷为重”的道理。他死死咬唇, 重重点头。
郭皇后既欣慰又心疼,此时却无暇沉浸悲伤。她为儿子拭去泪水,将残酷现实娓娓道来:“你表哥远在千里,日夜兼程也需两月方能回京。这段时日,朝堂之上只能靠你稳住。”
“要牢记,你是我大晟独一无二的太子,地位无人可撼!”
她凝视太子稚嫩却坚毅的面容,一字一句道:“眼下皇儿只需做好一件事,镇定如常,仿佛无事发生,一切只待你表哥归朝。可明白?”
“母后是要--”
元昭明已然会意,将那“秘不发丧”四字死死咽回喉中,却只觉后背阵阵发凉。
若父皇尚在亲自传位,或表哥坐镇朝堂,他皆可安心。可如今父皇骤逝,表哥未归,主少国疑之际,若消息走漏,他们孤儿寡母纵有尊贵之名,难保没有权臣宗室趁机作乱。
倘若此时被迫大封重臣,致使大权旁落,纵使表哥归来,只怕也已回天乏术。
太子与皇后虽身份尊贵,值此剧变却不得不慎。历朝历代在权力交替时发生的臣子逆乱屡见不鲜,此刻再如何谨慎也不为过。
他忽然想到什么,悚然一惊,低呼:“母后,那表哥他--”
郭皇后心中同样忧虑如潮,此刻却必须稳住心神:“只要消息封锁严密便无妨。你表哥身边有精锐护卫,以他的敏睿,即便走漏风声,也定能洞察真相速速回京。”
她握紧太子的手,声音虽轻却笃定,“眼下最危险的,反而是我们母子....”
轿辇在低语间已抵达万寿宫。这场足以倾覆朝野的巨变,就在母子二人三言两语间定下了应对之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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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禁军素来只遵皇命,天子之下唯听皇后与太子调遣。
付知戎既是辜砚信重之臣,郭皇后一下轿辇便当即下令:“付将军严守殿门,无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付知戎神情一凛,肃然拱手:“末将领命!”旋即振臂挥令,迅捷接过万寿宫值守之责。
母子二人并心腹侍卫踏入内殿,宫门即在身后沉沉合拢。
柳总管已带人将天子仪容整理妥当,此刻龙榻上只见安详睡颜。郭皇后与太子伏于龙榻之前,悲声难抑。直至柳总管近前低声劝谏“请娘娘、殿下以社稷为重”,二人方强抑悲声,拭泪起身,询问跪地的御医。
听完御医颤声回禀,郭皇后拭泪整衣,凤眸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声音虽带哽咽,威仪却不减分毫,“陛下自今岁苦夏,便圣体欠安。本宫不希望听见任何不该有的风声。”
她话音微顿,目光如刃,一字一句道,“尔等可明白?”
殿中众人本觉性命难保,闻言如蒙大赦,连连叩首立誓:“臣/奴婢等谨遵懿旨,若有半字泄露,甘受极刑!”
待众人退下,郭皇后看向侍奉多年的御前总管:“尚书令回京之前,陛下宾天的消息绝不可走漏风声。期间一应起居照旧,今日所有知情者禁足宫中。”
她忽向前倾身,语声轻缓却字字千钧:“柳总管侍奉陛下多年,深得信重。当知,凡背叛者,从无善终。”
柳总管久侍御前,眼力见识不逊朝臣。他深知此刻生死攸关,更听出皇后言外之音。朝堂更迭如四季轮转,他这般身份若想保全,更唯有把握时机。
如今令公未归,太子年幼,正是需要臂助之时,若此时表露忠心,或可成为新帝心腹。
思及此,他当即跪地叩首:“奴才蒙陛下、娘娘与殿下信重,必当肝脑涂地!谨遵懿旨,万死不辞!”
郭皇后稍松口气。权力最忌真空,若此时泄露天子宾天,必生大乱。宫人尚可更换,御前总管却不便擅动。
纵使其素来谨言慎行,但皇权大事容不得半点侥幸。
虽得誓诺,郭皇后仍未尽信。
当日,便借总管之口传出“天子口谕”,命皇后伴驾,太子听政。
郭皇后亲自坐镇帝王寝宫,都堂执政稳守前朝,付知戎严守宫禁。幸而天子素来罢朝成习,满朝文武竟未觉有异。这场滔天风波,就这般被暂时压在了朱红宫墙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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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四年,十月末,本应在外巡视渠工的尚书令悄然返京,直入宫禁。
京中权贵尚在猜测是否渠工生变,当夜五更时分,宫中急召阁老与六部重臣入宫。未几,天子驾崩、传位太子、晋尚书令为相国辅政的消息便传遍朝野。
至此众人方悟,尚书令匆忙返京,原是因临终托孤。
是夜,群臣皆奉诏入宫,传位诏书经三位重臣亲自验看无误,故无人疑心其中关节。
翌日,百官缟素,入宫哭临。礼官高诵先帝功烈,众臣匍匐,恭送龙御宾天。大殮方毕,即循“国不可一日无君”之古训,司衣局奉旨连夜赶制冕服。
停灵二十七日后,先帝灵柩发引,暂安于殡宫。是日,太子即于大行皇帝灵前告祭,御金銮殿,登基继统,百官朝贺。待山陵永固,再行奉安大典。
承平三十六年冬,十二月三日,太子元昭明奉遗诏继皇帝位,下诏改元“续璋”。
因新帝年幼,暂由相国覃景尧摄政,待皇帝年满亲政再行归权。
新帝登基后首从礼部所请,追封先帝为仁宣皇帝,尊皇后为仁皇太后。其二待丧仪毕大赦天下。其三擢升东宫旧属。付知戎等人皆在封赏之列,倒未显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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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景尧生于元月,命相主凶,幼时在覃府被传“命硬克母”。当时已为皇后的郭婉仪闻讯,立即压下流言,将妄议仆从尽数发卖,相关主子亦受严惩,随后亲自将外甥接至宫中教养。
这些年来,覃府上下眼睁睁看着昔日备受冷落的孩童步步高升,直至而立之年官拜一品相国,心中悔恨与日俱增。
覃父与老父老母未尝不曾试图弥补,奈何对方许是早慧记仇,许是怨恨府中亏待其生母,又或是天性凉薄,任是软语相劝还是以孝道施压,皆不为所动。
甚更会在受到胁迫时反制,令覃府自食苦果。
故而即便他当时年岁尚轻,已教人不敢小觑。待其后威势愈重,覃府连攀附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加之郭皇后深恨覃府,既怨其为人夫为妻守孝仅一年便续弦,更怒其苛待外甥。由此疑心家姐在世时在覃府备受煎熬,只恨自己当年仅是默默无闻的王妃,地位尚不及朝臣夫人,非但不能为姐姐撑腰,反要仰仗姐姐照应。
如今地位天翻地覆,她自然要连本带利,一一回报。
覃慕远原为朝中三品大员,自那之后却被平调闲职,日渐远离权力中枢,终以“无功受禄”之名连遭贬谪,如今不过六品微末小官。
覃府本是累世官宦之家,三代显赫,本可跻身世家之列。然世间从无后悔药可寻,原本家资丰厚不至为钱财所困,却难敌由奢入俭之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