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浓浓本也对新鲜事物心怀好奇,奈何此地空气与环境令她浑身不适,街上楼间喧嚣的声浪,如无形音波冲击耳膜,震得她头昏脑涨、心跳急促、喘息难平。
她虽头戴帷帽,一手却始终被覃景尧握在掌心,拇指不时轻按脉门。因此她指尖才一蜷缩,脉象甫乱,呼吸稍变,他便敏锐察觉。
未有半分迟疑,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凤眸一扫,迅即落向一处相对清静的胡同,大步流星直奔而去。随行侍从无声而动,在二人前后列出人墙,虽市井喧哗依旧鼎沸,却仿佛隔了一层护罩,不再那般刺耳钻心。
碧玉忙请府卫展开随身携带的叠凳,从食盒中取出温壶,斟了一杯热茶,匆匆奉至,莫畴亦已趋步上前,静候吩咐。
覃景尧抱她坐下,安置于膝头,轻轻掀开帷帽,先喂她饮了半盏温茶,而后俯首端详她苍白的面容,他目光关切,眉心微蹙,指腹轻拭她唇边水痕,柔声问:“是哪里不适?现在可好些了?让莫畴为你诊一诊脉,可好?”
兰浓浓倚在他颈侧,轻轻摇头,语声低微:“我没事...,只是习惯了清静,骤然听见这般喧闹,一时心跳得快了些。”
--她从前那样爱热闹,如今,竟受不惯喧嚣。
覃景尧气息几不可察地一滞,再开口时却声色如常:“西北人声粗犷洪亮,确是喧嚣了些。浓浓可想回去歇息?若不愿回去,我们也可乘车去城外寻个清静处走走。此地虽无青山秀水,黄土旷野也别有一番壮阔。”
兰浓浓身心仍有不适,却知他百忙中抽空相伴实属难得,不愿辜负这番心意。她心思单纯,心中所想便映在脸上,轻声道:“那便出城吧,对了,我们能去渠上看看吗?”
说到此处,她似被点燃了几分兴致,手按在他肩头直起身,苍白的面容上,一双眸子莹然生光:“历来修渠都是利在千秋的民生大计,我还从未亲眼见过渠是如何修的。既然来了,哪怕只看个雏形,也算不虚此行了。”
覃景尧本就因她身体不适却仍强撑体贴而心头温软,此刻见她眼中重现光彩,哪里还舍得拒绝,当即含笑应允,眸中情绪亦隐在低垂的长睫下。
将人稳稳抱起,登上候在路口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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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渠修建乃分段施工,共同推进,诸如望泉段渠工皆就近招募役夫。此渠之所以称“功在千秋”,不仅因工程浩大、耗资巨万,更因征调役夫数万,动用官员上千。若非晟朝国力强盛,国库充盈,百姓安居,且银钱粮饷足额发放,如此大规模的征调,足以动摇国本。
或许因官员巡查频繁,他们一行到来时,除监官认出覃景尧身份,上前问安并汇报进度外,役夫中几乎无人投来目光。
自去岁初启,一年间不仅开凿出望不见尽头的宽渠,更在上游筑起数十丈高的闸口。渠上人潮如蚁却秩序井然,攀架、吊车、运料车等器械运转不绝,黄土堆叠,沙尘弥漫,放眼望去,竟俨然一幅重整山河的壮阔图景。
史书所载徭役,多是盘剥民力。银钱粮饷层层克扣,役夫甚至需自备干粮服役,终致民怨沸腾。这一路行来,兰浓浓多在车驾内休养,未曾亲眼见过役夫情状。
而今眼前所见,不论老少皆体格健壮。即便身形矮小者也筋肉虬结,虽个个晒得黝黑,眼中却炯炯有神。监官虽不时呼喝,却不见鞭挞责罚。
时近正午,炊烟袅袅升起,竟是些健硕妇人两两推着饭车谈笑而来。随着监官一声令下,各处役夫此起彼伏地应和,陆续朝饭车聚集而去。
“大人容禀!”
那官员躬身解释道,“并非下官与役夫们有意懈怠。实因近两月日头酷烈,经上官们商议,定为卯正开工,午间歇息一个时辰,至戌初收工。眼下虽将及午初,但掘渠修堰皆是重活,此工程非旦夕可成,下官等既不敢延误工期,更不敢透支民力。况且人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因而渠上用饭的时辰,也都酌情提前了些。”
这些安排,覃景尧几日前巡视时便已悉知。此时这官员特意回明,无非是瞧出兰浓浓正关注着役夫领饭的情形,有意说与她听。
说罢,果然得了示意,便恭敬一礼,悄然退下。
应召而来的役夫,多是周边城乡的农户、猎户与匠人,平日里便是靠手艺力气谋生。农户自不必说,地里缺水,收成本就不高,农忙一过便闲了下来。勤快些的愿意出去挣些辛苦钱,懒散的便只能守着那点存粮度日。
猎户若只打些小兽,虽安稳,所得却也有限。想猎大物,又得冒着性命风险。再说匠人,虽是手艺人,但做小件工钱微薄,大件虽酬劳多却工期长,且并非日日有活计。
因此,朝廷招募役夫的消息连同酬劳一经传出,这些有力气的汉子无不踊跃应召。挖渠虽是重活,可不仅工钱给得足,日日还能见些荤腥。更紧要的是,这工程一干便是数年,比起零散短工,冒险行猎,着实稳妥得多。
便是那些来做饭洗碗的妇人,也因得了这挣钱的去处而满心欢喜。既赚了工钱贴补家用,待水渠修成后还能灌溉田亩,多种些瓜果粮菜。如是想来,这水渠尚未竣工,已成了百姓交口称赞的善政。
此处远离城郭,为让役夫们午间歇息,临时搭了许多草棚。虽简陋,却足以遮风挡雨。用饭快的役夫将碗筷放入筐中,三三两两说笑着往棚中走去。
天子虽盼功成,却未苛待子民,官员亦未阳奉阴违。
这般景象,真好。
兰浓浓心下感叹,眸光无意间掠过远处一行人影,只觉略有眼熟,未作深思,轻轻倚向身旁人低语:“我累了,回去罢。”
尽管河渠干涸,有监工巡视,她身旁亦有府卫守护,且弱不禁风,但许是上次她跳河的阴影萦怀暗藏,覃景尧始终心弦紧绷。直至听她说要回去,紧攥着她的手才骤然松弛,笑意浮上唇角。
“好,我们回去。”
返程车上,兰浓浓倚着软枕与他絮絮说着渠上见闻,感叹此渠若成,必是惠泽万世的功业。覃景尧顺着她的话头,又拣了几件修渠趣事说与她听,引得她时而睁眸轻呼,时而低叹感慨,车厢内一片温宁。
这日休沐后,覃景尧便需赴三百里外另一处渠段巡视。原想带她同往,奈何前日外出她耗神太过,到了平日起身的时辰竟唤不醒。若非莫畴再三保证只是疲累深眠,他几乎难以自持。
皇命在身,不得不行。他强忍不安将同泽与半数府卫留于她身边,外间车马官员皆已候命,终是未能亲口与她道别,只得提笔写下行程种种,嘱她安心等候莫要随意走动,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却不知这一别,竟成他余生刻骨之悔,每每忆起,痛彻心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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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兰浓浓直睡到午后方醒,一眼便瞧见枕边他留下的信笺。读罢不由颦眉,眼底漫起几分无措与眷恋。
她连午膳都未用,先在碧玉等人服侍下梳洗更衣,随即伏案写了回信,命人快马送去。覃景尧所去的郢城距此三百余里,便是快马加鞭也需一日一夜。信中言明需停留三日,往返最快也需五日。
这几日她果真依言守在别馆,二人书信往来不绝,恍若回到当年鸿雁传书的时光。第四日黄昏收到飞鸽传书,道是公务已毕即将返程,归期约在次日酉时。还特意嘱咐要视她身体状况,再定下一程是否同行。
可至第五日酉时已过一个时辰,仍不见人马踪影。兰浓浓坐立难安,只怕他星夜赶路遭遇不测,连连催促府卫前去接应。她本就体虚,最忌劳神熬夜,莫畴与碧玉等人再三劝慰,言大人身边带着数十精锐,定是临时有事耽搁,安危无恙云云,请她先行安寝。
兰浓浓终究撑不住倦意,忧心忡忡地回到榻上。就连梦中,那弯秀眉也未曾舒展。
待次日醒来,不待她开口问询,碧玉便将一封信递了过来,兰浓浓忙接过展开,却在看清信中所写时,瞬间倒吸口凉气,亦因过于震惊,竟是一口气没提上来,竟手一松,信随即脱手昏了过去。
碧玉与青萝被她骤然昏厥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连声呼唤,又急令侍女速请莫大夫。待二人探过脉象,蓦地相视一眼,方才松了口气,亦才觉脊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二人小心为夫人调整卧姿,正欲将掉落的信笺收起时,那字迹朝上的纸页,却以不容回避之势直撞眼底,
“帝薨,急返,待归。”
六个字如龙飞凤舞,犹如一道惊雷,劈得二人双膝一软,惶然跪倒。满室死寂中,只余信纸在衾被上静静摊开,仿佛凝着千钧重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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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平三十四年十月三日,郭皇后正与太子闲话,忽接御前总管密信。得知天子竟服丹暴毙,纵是历经风雨如她,亦一时瞠目失态,踉跄跌坐,浑身颤栗难止。
然天子乃一国之君,天下定鼎之柱。纵未创不世功业,也绝不可以此荒诞结局收场。郭皇后不及深想,已将信纸紧攥掌心,除她之外,再无人得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