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88)

  “你说什么?”

  覃景尧蓦然抬眼,黑沉的眸光如实质般定在她身上,一字一顿:“你们不是说,浓浓,是自幼被弃于庵门之外的吗?”

  众人亦不解庵主为何突然吐露实情,目光纷纷投去。清风庵主面色沉静如初,从容应道:“事到如今,已无须再作隐瞒。那般说法,不过是为方便浓浓行事。她的前十八年光景,我们亦全然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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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至回到落脚的客栈,云安等人方才按捺不住,围上前急问:“庵主为何要对那人实言相告?”

  “不错!若非因为他,浓浓怎会年纪轻轻就--”

  “庵主行事自有深意,但还望为我等解惑。”

  清风身为庵主,素来是众人中心性最为沉静豁达之人。然而此番,她亦不免存了一份私心,

  一段清晰可见的过往,终究会被岁月尘埃所掩埋。

  浓浓已然离去,而那人方才而立之年,身居高位,大权在握,身处所及尽是繁华。纵使此刻哀毁骨立,可岁月如流,再深再重的情意,也终将被时光冲刷殆尽。

  浓浓从不贪慕荣华权势,她本可平淡却自在地度过一生的。

  她在年华正好时香消玉殒,而那人却能在抛却过往之后,依然安享尊荣,稳立人世--

  唯有那些真假难辨、无从追溯的秘密,方能化作永恒的谜题,令人永生困囿其中,求不得解。

  这既是对那人微不足道的回敬,亦是为浓浓留存一线渺茫的生机。

  让她的来处,成为他永世追寻,却无法抵达的迷宫。

  清风庵主望向云安,目光沉静如水,缓声道:“此间事已了,与其在此纠缠于他人的喜怒哀乐,不若早日归去,为浓浓供奉一盏长明灯,祈愿她来世安稳。”

  云安与她目光相接,强忍心中悲恸,倏然泪如雨下。众人亦如醍醐灌顶,恍然惊觉自己方才竟又不自觉地陷入了那人带来的情绪漩涡。

  是啊,何必在意他如何?

  她们所在乎的,从来只有浓浓。

  “阿弥陀佛,谢庵主指点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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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途中见其昏厥可怜,方带回庵中....”

  “....大病一场,前尘尽忘...”

  “....只知名姓年岁,其余一概不知...”

  “....自在活泼,视一切为新奇...”

  “......”

  天色渐暗,覃景尧霍然起身,脑中盘旋的话语戛然而止。他大步踏入她的书房,俯身扣住书桌边缘,手指在下方抽屉某处一拨,机括轻响,底板倏然滑开。

  他迅速探手入内,指尖触到布料与木框的刹那,死寂的眸中骤然迸出一丝光亮。

  虽未点灯,暮色尚足以辨清一丈内的物件,更何况是近在他手中之物。

  然那被软布仔细包裹、木框打磨得圆润光滑的相框里,

  --空空如也?!

  握框的指节寸寸收紧,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最终在一声脆响中迸裂。尖锐的木刺随着他蓦然攥紧的动作,狠狠扎入皮肉,深可见血。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染血的长臂倏然垂落,鲜血自指缝间汩汩涌出,覃景尧却似浑然未觉,仰首纵声长笑。可下一刻,他蓦地佝偻下身形,声音戛然而止。

  “...,你终究,还是在防着我。”

  覃景尧攥紧手中那张她亲手写下的保证书,指节青白,声音嘶哑,喃喃低语:“你说过要听话,与我再无隐瞒的。”

  “是你骗了我,骗我爱上你,却连底细都不愿让我知晓。”

  “骗我泥足深陷,自己却走得那般痛快--!”

  覃景尧缓缓直起身,眼中血丝弥漫,脸颊肌肉紧绷如石。

  心软果然成不了事的。

  若当初未曾对她心软,未拆开那木框查看,他何至于,今日无从着手!

  人存于世,必有来处可寻。她们不知也罢,说谎也好,他自会一一查清。

  一日查不到,便查一月。一月查不到,便查一年!一年查不到,便查五年、十年!

  覃景尧踏出房门,墨色大氅曳地而过,

  既然主动招惹了他,岂能就这般一去了知?

  他会找到她。

  不论从前,还是来世。

  她的身是他的。

  魂,亦是!

  第84章 第 84 章 三年

  北方天寒, 直至四月下旬,方才熄了火炕,将冬衣收入箱笼。此时, 走南闯北的商队陆续抵达,稍作休整后, 便满载货物依次出城, 奔赴四方。

  “....要说如今这州郭家,可真是名副其实的簪缨大族。只苦了那些倒卖玉石的贩子,生生将市价抬高三成!我原想买个镯子给闺女作陪嫁, 如今这价钱, 却是凑不上了。”

  “嫌贵?去买别家便是。郭家本就是太后母族,更是天子与相国的外家。如今天下最尊贵的三人同出一门, 正所谓名声无价, 就冲这三位, 玉石便再涨两成, 也多的是人求着买!”

  “谁说不是?只恨我没长那前后眼, 早知如此,当初囤上一些,如今转手岂不赚个盆满钵满?”

  “说起可惜, 谁又能比那位更可惜?只可惜了相国大人, 英年白发, 一片痴心啊。”

  此话一出, 车队里忽地静默下来。虽未直指其名,但商队走南闯北, 消息最是灵通,皆知所言何人。

  虽说已是旧事,但相国威势赫赫, 连朝堂高官都噤若寒蝉,他们这些小民更是讳莫如深,至多也只能这般隐晦一提罢了。

  马车外的谈天说地已转至何处美食诱人、哪方美酒醇香、何方风光独好,夹杂着阵阵爽朗大笑,引得人不自觉侧耳倾听。

  “....咳咳咳。”

  一阵压抑的低咳将倚在窗边出神的女子惊醒。她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忙倒了杯温水,屈膝跪坐在铺着厚厚被褥的地榻前,小心喂给半卧着的人。

  “姑--我一时听入了神,没能看顾好兄长,请兄长责罚。”

  女子接过空杯,见对方示意不再需要,便伸手探入被褥,逐一摸过那人脚边与腿侧的汤婆子与大琉璃瓶。

  觉出温度不够,她利落地取出瓶子,将温水倒入瓮中,又从一旁小炉上提起滚水冲兑进去,再仔细塞回原处。整个过程虽熟练迅捷,她却始终微蹙着眉,强忍痛楚,收回身前的手指被热气熏烫得通红,不住相互摩挲着。

  兰浓浓心中歉然,却疲惫得连开口的力气也无。那隔着厚布罩仍觉烫手的热水瓶子紧贴着她的脚心与腿侧,于她而言,却只余一丝微温。

  窗外日光明媚,暖意宜人,她却身裹厚衣,覆着两床棉被,双腿仍如浸在冰雪之中,寒意彻骨。

  而自去岁冬日伊始,这双腿便再难行走分毫。

  她抬眼望向那无措的少女,温润的眸中漾开一抹浅笑,轻轻颔首。

  所幸,老天终究助她。

  未令她造下恶孽,便得一线生机顺利脱身。蒙旧识搭救,熬过最是艰难的时日。身边银钱亦算丰足,足以安身。

  更所幸,她遇上了那时险些被家人卖入牙行的七丫,如今的明珠。幸她天生大力,在她骤然不良于行之时,方能有人扶持,免了她再冒险去寻旁人来照应的艰难。

  身上寒意阵阵,止不住地打着冷颤,连呼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冰凉的薄雾。然而兰浓浓脸上,却是一片久违的轻松与宁静。

  尤其在听闻那人竟已白发满鬓之后,万千心绪翻涌,最终只沉淀为一丝庆幸,她知晓,唯有他深信不疑,才会有此大变。

  更知道,至此,她终于真正重获自由。

  指尖轻轻抚过耳垂,那里残留着半片指甲大小的灼痕。纵使她事先用特制的藻泥涂抹全身,衣物也做了防护,终究未能全然幸免。可在那般滔天火势之中,仅被烧去些许发丝、留下这点微不足道的伤痕,已属万幸。

  马车在颠簸中摇晃,兰浓浓不觉中沉入梦乡。待醒来,便与明珠就着车内小炉,将干粮熬成热粥分食。夜幕低垂时,二人便在这方寸车厢里相依而眠,共度寒夜。

  途中,商队会在途经的城镇落脚补给。二人虽交了护送费,本不必始终困守车中,但一则人生地疏,一个是不良于行的病弱男子,一个是看似怯懦的少女,周身萦绕的弱者气息极易招来祸端。

  二则兰浓浓亦不愿节外生枝,故而始终未曾下车,只由明珠偶尔下去更换净水,向商队采买些吃用之物。

  商队的目的地是璞州。途经柳州时,已是五月中旬。兰浓浓由明珠抱下车,安置在轮椅上,出面与领队道谢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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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璋三年,新帝登基已逾两年,天下承平,四境安宁。

  “周娘子今日气色倒好,可是要出门?”

  兰浓浓梳着妇人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衣着简朴。脸上、颈间与手背皆仔细涂了暗色脂粉。她坐在轮椅上,对问话的邻人微微颔首,并未出声。

  身后推着轮椅的明珠也只是怯怯一笑,将行李逐一搬上车后,便弯腰连人带椅稳稳抱入车厢,随即掀开车帘,向外间的邻里含笑点头作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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