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189)

  马车随即碌碌起动,缓缓驶离了这处暂居的街巷。

  三道弯胡同是柳州城外坊里一条再寻常不过的巷子,住的多是四方而来的外乡人,且多是短期赁居。人来人往,邻里之间自然也谈不上什么情分。

  自打这姊妹二人搬进来,除了日常采买便深居简出。听说是途中遭遇劫匪,姐夫不幸丧生,姐姐也受了伤,在此地临时赁屋守丧。至今胡同里的人也只知道她们姓周,其余一概不知。看这情形,应是养好了伤,如今要返乡去了。

  胡同里的几个妇人目送马车转过巷口,也不过是彼此闲叹两句“真是命苦”,便又低下头,各自忙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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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州距玉青约四百里,马车行程需四五日。时值七月,天气炎热,于常人已是难熬,对兰浓浓而言,这暖意却已相对正合宜。

  途中歇息时,明珠便将她抱下马车,小心搀扶她在日光下略作走动。尽管平日坚持按摩疏经,奈何寒气早已深侵筋骨,双腿肌理沉重,终究难免萎缩。

  即便每逢晴暖便坚持锻炼,至今也仅能在搀扶下勉强迈步,若想独立行走,怕是希望渺茫了。

  不足半刻钟,兰浓浓便再支撑不住,倚着明珠坐回轮椅。她让明珠自去荫凉处歇息,独自留在原地,任由日光笼罩周身。腰腿以下虽覆着厚褥,那刺骨的寒意却如附骨之疽,片刻不休。

  若寻医诊治,即便无法根除,或能稍缓痛楚。只可惜姑姑们为她备下的户籍皆是女子身份,兰浓浓心有顾忌,始终不敢轻易就医,只依着从前莫大夫所开的方子熏敷疗治。

  如今三年已过,正值冬病夏治的时节。此去玉青若仍无转机,她便决意寻医问药。

  为免横生枝节,五年内,兰浓浓不再打算抛头露面、营生度日。姑姑们那时所赠近三千两银钱,即便日后看病问诊,也足够她余生用度。此去玉青,她打算以明珠之名购置些田产收租,既免却旁人猜疑,日后不论自己能否痊愈,明珠也算有了家业倚仗。

  五日后,马车未驶入玉青城,而是转道去往一座香火鼎盛的寺庙。兰浓浓让明珠捐了香火钱,便在寺中客舍住下,又吩咐她去向僧人打听这几年玉青可有甚不寻常之事。

  这些时日,她再度开始回想穿越的契机。

  她把记忆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放慢、拆解,反复揣摩,却依旧毫无头绪。

  没有任何征兆,亦无半点异样。

  穿越之前,正值国庆假期,她与同学聚会后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就在距小区不足三百米处,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再醒来时,已身在玉青城通往清云庵的荒僻土坡上。那时,晟朝也是十月。

  正因如此,她始终视云安姑姑为救命恩人。若非云安姑姑及时发现并将她唤醒、带回庵中,她不敢想象,若在无知无觉中落入歹人之手,会是何等下场。

  兰浓浓不是没找过寺中高僧探问过来处,可她的身体与灵魂浑然一体,纵是佛法精深的大德也窥不出半分端倪,只道“随缘而安,即享富贵荣华”。

  彼时她不解这末句深意,如今想来,竟是这般讽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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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借居第三日,兰浓浓让明珠去了一趟清云庵。得知姑姑们一切安好,她方放下心来。至于庵中曾为她悬挂素幡、目含悲戚的过往,她只能强抑心酸,刻意忽略。

  先前每封去信中,她都附了银票。虽知对姑姑们而言,这些身外之物形同虚设,可钱财终究能解世间大半难题,总是一份保障。

  如今,她们都好不容易重归平静。

  就这样,各自安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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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于那条路,那个土坡,兰浓浓早已了如指掌。初来之时,她曾无数次在此徘徊尝试,或如常行走,或伏身重现当日姿态,种种情形皆试遍,却始终无事发生。

  正因归家无望,又怀着对异世的惶惧、对亲人寻她不到的忧切,她才大病一场,几近沉疴。

  几年光阴流转,昔日光秃的土坡已被野草覆没,化作一片绿意盎然的缓坡。兰浓浓让明珠将轮椅推至坡下等候,自己挣扎着歪倒在草丛间。及腰的野草瞬间淹没了她的身形,闭上双眼,泥土的腥涩与青草的清芬交织入息,竟让她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双眼,视野所及,依旧是一片葱郁的绿意。

  一抹失望掠过她含泪的眼底,却并未停留太久。她深吸一口气,撑起身子,唤明珠扶自己回到轮椅上。

  她不敢除草,唯恐姑姑们途经时察觉异样,只将压倒的草茎稍作整理,掩去痕迹,这才转道离去。

  回寺中歇息一日,隔天二人再度前来。尝试的结果依旧在意料之中,毫无所获,只是心头的阴翳日渐深重。

  这段时日,兰浓浓自知行为古怪,心下感念明珠从不曾多问半句,即便她在此地无亲无故,即便这秘密根本无人可诉。

  她遂静下心来,如今已是九月,不差再多等一月。若届时仍无转机,待返回柳州后,只要她的身子还能支撑,今年不成,便等到明年。

  总归如今,她只剩这一件事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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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阴过隙,忽而已秋。

  “....施主心性平和,不焦不躁,想来假以时日,寒症终可拔除。锻炼双腿虽能维持肌理不萎,然欲速则不达,还望施主量力而行。”

  “阿弥陀佛,贫僧告辞。”

  “有劳大师,多谢。”

  兰浓浓暂还无法下床,只勉力直起身,朝那离去的医僧微微颔首致谢。

  她深知自身病况,痊愈已无可能,但若能减轻痛楚,或寻得遏制之法,她便绝不会放弃。所幸寺中这位医僧医术精湛,每次施针后,她都能感到一股温流在体内涌动,于她而言,这已是难得的慰藉。

  待那僵木之感稍退,兰浓浓便趁腿上暖意未散,穿上绒靴,独自在地上缓缓行走,直至寒意再度侵袭,才在明珠的搀扶下坐回轮椅。

  自寺庙至村落,马车需行大半个时辰。二人用过午膳,便与候在寺外的车夫一同出发。

  马车依旧在百丈外停下。兰浓浓坐在轮椅上被缓缓推行,面上仍作妇人打扮。玉青此地,夏日不甚炎热,冬日亦不酷寒,时下虽已入秋,午后的日头却依旧温暖。她微垂着头,眼帘低敛,目光时而落在路面上。

  这段土路夯得颇为紧实,其中掺着碎石以防塌陷泥泞。三日前一场秋雨,路面虽已干透,却仍留着深深浅浅的车辙与杂乱的马蹄印记--

  马蹄印?

  兰浓浓忽地毛骨悚然,猛地直起身凝神细看。这条路只通往清云庵,寻常香客至多乘坐马车前来,近处多是步行或赶牛车。而眼前路面上,最深、也最清晰的车辙印只有一道,应是雨后返程时留下的。

  拉车的马,蹄印绝不会出现重影,且前后间距大抵均匀。可这几道蹄印却深浅交叠,更甚者,在这不足一丈宽的路面上,竟有两排如此印记!

  双马车驾自有严格规制,而在玉青地界,尚无比等权贵。

  那么便只剩一种可能--

  “停下!快回去!”

  她声音又低又急,隐隐发颤。明珠怔了一瞬,却未多问,当即调转轮椅,疾步回返。

  兰浓浓心头怦怦疾跳,震得胸腔与头颅如遭重击,阵阵嗡鸣不绝于耳。她不由自主地攥紧膝头的双手,深吸一口气,慌忙抬眼四下梭巡。

  纵使周遭并无半个人影,她仍不敢有丝毫松懈。直至回到车上,吩咐车夫立即返回,方才抬手死死抓住车辕,大口喘息起来。

  然而下一瞬,车窗被人叩响。

  兰浓浓脑中轰然一空,竟未能听清外头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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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珠自小便在父母的忽视与责骂中长大,得知自己被卖时更是惶惶不可终日。即便后来被姑娘所救,以姐妹相称,同食同寝,她心底仍藏着深深的恐惧。

  怕失去眼下这衣食无忧的安稳,怕姑娘病弱不测,怕将来再度无所依凭。

  因此,她总是欢喜能为姑娘多做些事。这证明自己尚有用处,便不会被轻易抛弃。

  她要护好姑娘,照顾好姑娘。

  这样,就能一直过现在这样的好日子了。

  因此,即便她自己也怕得厉害,可见姑娘脸上的脂粉都掩不住惨白、惊惶失神的模样,仍鼓起勇气挡在前面。

  她虽才十四岁,正是抽条长个的年纪,这两年多来衣食无忧,身量窜得飞快,加之时常抱人抬车,臂膀已很有一把力气。此刻往车窗前一横,便将车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

  对上窗外那神情冷峻的男子,她脖颈下意识一缩,却并未退开,强撑着厉声问道:“你、你是谁?拦我们的车想干什么?!”

  来人并未遮掩,径直亮出一面相府令牌,冷声道:“奉相国之命,查察异常。即刻下车,接受盘问!”

  明珠见过最大的官不过是村里的里正,“相国”二字更是闻所未闻。她刚随姑娘学认字不久,令牌上的字尚且不识,也不知这“相国”究竟是多大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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