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景尧面朝院门而站,笑望着她的身影渐被门扉所挡,直到落栓声响,他驻足片刻,转身离开。
“呼,”
门外脚步声渐远,兰浓浓克制住回身开门去看的冲动,似被点穴般僵在原地的身子猛地松懈下来,微垂下头,双手捂上脸颊无声呐喊,足背弓起,脚下似踩了火般蹦跳起来,
一时不停回想方才自己大胆献吻,一时他拥着她回吻的情景又浮现眼前,一时又懊恼自己意志不坚被男色所惑,
既庆幸他反客为主未叫她尴尬难堪,又喜于他未被她的大胆惊到而态度轻慢,
总之一颗心七上八下跳个不停,脑中更是胡思乱想缠作一团,上了床榻仍抱着腕上粉镯傻傻甜笑,至四更梆响,房中烛光才倏而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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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景尧回到别院,月已中天,他却径直往灯光明亮的湖心亭中走去,
“观辜砚兄神色,想来今日龙舟赛事,应是极满意的,”
卢亭文早在知他归来时,便起身下了台阶迎他,待人至近前,含笑打趣了句,随后右臂一挥,略让半步与他同入亭中,
覃景尧撩袍坐下,似是想到什么,微勾唇,却笑而不语。
都道英雄难过绕指柔,此话真可见一斑,
朝堂之上,覃景尧的名声恶大于誉,有人暗骂他弄权非善,有人暗骂他心狠手辣,却独独无人骂他贪财好色,
而今竟见他纡尊降贵置身于平民之间,对那女子百般呵护,甚至相伴至深夜方归,如此情形,想来这女子定是极得他欢心了。
今日这事若传回龙朔,怕不知要惊落多少眼球,又要碎却多少芳心。
卢亭文乃真君子,虽些许可惜未能见那女子全貌,却也只是感慨一二,无探究之意,
侍从们鱼贯而入,将玉盘珍馐次第陈设。末了呈上一尊飞仙踏云状的碧琉璃酒壶,方屏息敛衽而退。
卢亭文执起酒壶,一手提袖先后为二人斟上,忽抬首望月,双手提杯臂向前伸,朗声笑道:“今夜月华如水,美酒佳肴,当与辜砚兄俘一大白,请。”
覃景尧亦双手提杯迎上,两盏相悬三寸,恰容一缕月光流泻其间,
“固所愿也,请。”
二人多年好友,至交之情,畅所欲言好不爽快,待酒过三巡,覃景尧停盏置手于桌,这便是点到为止之意,
卢亭文亦搁下空盏,同泽唤人撤了菜肴,摆上茶水,令别院下人避退,只与护卫留下候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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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梆子声未歇,几处朱门大宅内,密信犹在铜盆中蜷曲焦黑,檐角间暗影已如鬼魅掠过。待五更鼓响时,那些酝酿在锦帐后的密谋,已成了不日断头铁证,
事发之迅,令人猝不及防。雷霆之势劈落,数人尚在梦中,便被捉拿入狱。三日之内,过堂,画押,定谳,依律严惩不贷。求情的门路未及疏通,叛逆者的血水已渗入刑场青砖,尘埃落定。
五日后,一只金眸信隼掠过皇城,将密诏送至城东别院。
第18章 第 18 章 耽情务
“哎呦!兰姐姐您可算是来啦,快请进快请进,怪不得今儿一大早听见喜鹊叫呢。掌柜的念叨您好几日了,昨日还说,您今日若再不来,就要亲自上门找您去呢!”
“我才几日没来,怎被你说得好似一年半载一样,倒是文泉你能说会道的功夫又见增进,想来这几日店里生意定是红火得很。”
“红火,确实红火,我这小店的门都要被来催货的客人给堵了!”
兰浓浓刚被迎进门,还未说上几句,一道爽利却不失柔婉的女声便插了进来,带着水乡特有的温软,煞是好听。
正说话的二人却不约而同僵了神色,裁春居"铺面不大,统共不足百平方,前堂说话声穿过薄薄的门帘窗屏,后头的罩房里都听得真切,
只见柜台侧后方绛青色的布帘猛地掀开,一身穿紫衫藕裙的女子快步而出。
她梳着妇人髻,一张标志的鹅蛋脸,丹凤眼,长鼻翼,唇略厚,不算时下标志的容色,眉目间那一抹爽利倒把寻常的五官衬得极鲜活。
此刻她唇角含笑,那饱满的唇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竟透出几分撩人的风情。
兰浓浓却不由喉中发紧,扬起笑刚要说话,便先被人抄了臂肘,几步入了帘后走廊尽头的屋中。
一关上门,文娘脸上的笑色就隐下了,叫人心惊肉跳的,
“小浓浓,这十日做什么去了?”
“你可知这十日间,对面珍衣坊的蜀锦玩偶,东头彩云记的苏绣布虎,西边烟雨居的缂丝人偶,就连南北市那些小铺面,都摆出了各色新奇布偶!”
她指尖重重叩着账本,“有的料子比咱家的细软,有是针脚比咱家的密实。除却先前订好的老主顾,新客竟是一个个都往别家去了。”
“原都是跟风仿咱们样式的,如今倒都爬到我裁春居头上来了!”
“尤数那珍衣坊最是下作!竟敢派伙计堵在咱们铺子前头,满嘴什么江郎才尽,'黔驴技穷,”
“我呸!一群偷师学艺的猢狲,如今倒披着人皮在祖师爷门前耍起把式来了!真是好得很呐!”
文娘双手叉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说到气愤处面上一脸怒色,倏而又猛地转头看向双手抱着包袱贴门站着,眸子圆睁,抿着唇不敢吭声的少女,
眯起眼笑道:“小浓浓你说,咱们裁春居能叫他们看笑话踩了去?”
“不能,当然不能!文娘姐姐放心,咱们裁春居必须是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四月的晨光醒得早,金灿灿地漫过窗棂照得不大的斗室极是透亮,小院内花红柳绿,听几声落枝的雀啼,坐在窗边品茶看着,极是惬意,
兰浓浓此刻却全无往日闲情,用力摇头表了态,先将包裹递给她,也不落座,径直拎起小炉上咕嘟作响的茶壶,拿起杯盘里的银镊,从堆满干梨花的青瓷福碗里精准夹起一朵,
那晒得酥脆的花瓣飘落在粉彩釉茶盏中,被突注的沸水冲得上下翻腾,恰似她此刻翻搅的心绪。
一缕清芬混着水雾漫开,沁人心脾。
“梨花茶清香润喉,可凝神静气,又回味悠长,文娘姐姐莫生气,气大伤身无人替,请喝茶,前些日我虽没来,但这几日我可是闭门赶工,不会误了交货的。”
花茶香气氤氲盈鼻,对面少女眼眸弯弯似盛了星子,一张粉白娇嫩的脸上漾满笑意,左颊上的梨涡竟比杯中舒展的梨花还要甜上三分,文娘望着,唇角已不自觉跟着扬了起来,
她也不是个黏糊性子,当即擎起茶盏,仰颈便饮。
兰浓浓见状心头一松,知道自己来迟这一遭算是过了。
说来她与裁春居并无契书约束,不过偶尔卖些绣样图稿,乃属自由身。
只是与文娘合作以来极为投缘,年节来往间,倒处出了几分闺中知己的情谊。
平日若得闲,她也会来铺子里坐坐,或是帮着理理丝线,或是听些街坊闲话,那些别家衣铺的动向,皆在这茶香针影间摸了个通透。
为与姚景约会,她已几次推拒。布偶原就难防仿造,财大气粗的店家用料绣工再用心些,确实分走了一些客源,
老主顾们的定制帖又被一拖再拖,同行铺子里的织机针线却昼夜不歇,文娘姐姐日日瞧着,也难怪如此动气。
兰浓浓倒是并无不快,她与裁春居两相裨益,自当同心协力。
当下大松了口气,假意拭汗的帕子还悬在半空,忽觉颊边一疼,心知是文娘姐姐泄愤,反倒安心坐下,慢条斯理地侍弄起茶盏,任那梨花香渐渐冲淡了满室焦灼。
文娘口中虽道着急,心底却未必真乱。人心便是如此,愈是求之不得,愈觉百爪挠心。布偶虽易仿制,终究难逃头三脚的章法,那起子跟风的,不过学得皮毛罢了。
浓浓这玩偶未面世前,满城衣行布庄,竟无一人想到能将寻常走兽做得这般憨态可掬。莫说孩童见了要打滚撒泼地讨,便是闺阁少女、当家夫人,但凡瞧上一眼,便少有人能抗拒得了的,
当初玩偶甫一摆上柜台,立时风靡全城,裁春居门前日日排起长龙,铜钱落柜的叮当声从早响到晚,真真是日进斗金的光景。
这般红火,岂能不招人眼热?
这一年来,莫说那些大字号绸缎庄,便是街角的小裁缝铺,也都争相效仿。有那起子心思活络的,更暗地里打着主意,想把这摇钱树连根拔了去。
那些个能工巧匠,绣技大家,做出的玩偶针脚倒是齐整,绣线也讲究,偏生像庙里的泥菩萨,端的是精致,却少了口气儿,
更有甚者,仿着浓浓的图样做出来,反倒把老虎绣成了病猫,真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唯独浓浓手下所出,个个眼珠子都跟会说话似的,连尾巴尖都透着活泛劲儿,
最难得在她常有巧思,时出新样。每得妙稿,便来铺中唤绣娘们以五色丝线细细琢磨,针针皆藏机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