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22)

  文娘知晓她的来历,然庵中修行之人,目光比寻常人更通透几分,既然清风庵的师傅们知情却未加阻拦,想来必是另有一番考量,

  她遂不再缄口,只含笑说了一句知人知面不知心,便轻巧转了话锋,

  “这几日你未出门,倒正好躲过一桩大事,青云街林府你可还记得?前两日这林府突遭官府查抄,阖府下狱,隔日告示便贴遍街衢。原是那林府竟暗地里替蒋家包庇罪人权氏遗孤,更私通粮行陈家、盐商柳家之流,暗中聚敛钱财,意图再掀谋逆之祸!”

  “当年权氏恃权跋扈,藐视天威,终被覃太尉率兵雷霆镇压,落得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下场。据说行刑那日,血染长街,被斩落的头颅足足装了三十余车,刑场青石上的血迹历经三场大雨方才淡去...”

  文娘说到此处,突然打了个寒颤,手中的茶盏险些跌落,那些陈年旧事,光是提起就让人脊背发凉。

  “...不过那欺君犯上本就是诛族的大罪,权氏死有余辜,可叹这些朱门大户,竟还不如咱们升斗小民看得透彻,”

  “如今家业倾颓、亲族连坐,前日囚车游街时,我亲眼所见,其中竟蜷缩着几个总角幼童……唉,造孽啊..."

  文娘已育三子,幼女方才五岁,提及孩童脸上难掩悲悯之色,

  兰浓浓听着,脸上笑容早已僵住,与后世消息通达,朝野之事皆可随意探知不同,

  晟朝亦如历代王朝,庙堂秘事从不示于庶民。

  史册所载,不过帝王本纪,朝廷大政,而权氏僭越之事正值当朝,兰浓浓纵使翻遍典籍,也难窥其详,

  坊间虽不禁议政,然于升斗小民而言,温饱生计终究重于庙堂更迭,她平日鲜少涉足茶楼酒肆,听那些文人墨客指点江山,即便偶有踏足,权氏旧事毕竟时隔多年,早被新鲜谈资取代。

  是以兰浓浓在此栖身两载,竟当真未曾听闻。

  在后世,无论是史册典籍还是闲谈中,诛连三族,株连九族,不过寥寥数笔,纵使字里行间透着森然寒意,终究是千百年风烟外的旧事。

  此刻亲耳听闻,兰浓浓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那些她曾经翻阅过的冰冷记载,如今竟化作眼前血淋淋的真实。

  那些史书上轻描淡写的只言片语,此刻分明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那些她曾翻阅的典故,亦正在这方天地间上演,

  而她,就站在这人命如草芥的修罗场上,真切地感受着这个时代的残酷与血腥。

  兰浓浓不知后来与文娘姐姐都说了些什么,她走在煌煌天光下,却只觉得寒意蚀骨,长街明明整洁如洗,商铺门户大开,行人往来如织,

  天穹湛蓝,草木葱茏,雀鸟啼啭,繁花吐馥,这世间万物分明一如既往地安稳鲜活,

  可她此刻眼中所见,却仿佛隔着一层血色薄纱。

  行人面目模糊如隔雾霭,耳中似塞了湿棉,市声人语皆化作混沌嗡鸣。唯独鼻息间那股铁锈般的腥气挥之不去,

  那气息丝丝缕缕地钻入肺腑,竟分不清是刑场飘来的真实血气,还是记忆在鼻腔里翻涌出的幻觉。

  浑浑噩噩回到家中,门栓咔嗒落定的刹那,混沌的五感骤然清明,一股腥甜蓦地涌上喉头,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金星乱迸,

  兰浓浓再支撑不住,跌跌撞撞扑向院角的木盆,俯身间哇地吐出一口酸水,连带着将那些血腥记忆都呕了出来。

  青白指节死死扣着盆沿,直到指节发白,仿佛要将满腹惊惧都掐进这冷硬的容器里。

  第20章 第 20 章 茕囿魇

  连日赶工未进多少粒米,腹中早已空空,胃腹却还在不停痉挛着绞出阵阵酸水,直到连胆汁都已呕尽,喉中仍在无物可吐地剧烈抽搐,

  淡淡的锈色洇在帕上,兰浓浓怔怔盯着这抹血痕,忽觉颅内有万千铜钟同时震响,震得眼前黑白交错,

  身体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喘息声又急又碎,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哽咽自喉间泄出,未干的泪水刹那滚落衣襟,

  她蓦地跌坐在地,染血的帕子从指尖滑落,涣散的目光在虚空中徒劳抓挠,仿佛要在这满院寂寥里掘出根救命稻草,

  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眸子,此刻浸在泪雾中晃动着破碎的光,所有鲜活的颜色都褪成了惨白。

  “妈妈,爸爸...”

  她无意识地喃喃低唤,可满院寂寥,唯有自己的哽咽在青砖地上撞出回音,

  院子北角的原木色秋千上,缠着她一针一线缝制的花藤软垫,不远处是从清风庵后山上移栽过来的梨树和桃树,如今都已开了花,

  堂门檐下挂了一排她亲手制的竹片风铃,每只下面都坠着粉色丝带,风过时便叮咚作响,清音悦耳,

  檐角垂着几盏绸纱灯笼,院中也零星悬了几处,风铃正下方的阴凉处,还摆着一张藤编的躺椅,

  堂前地上立着一块半米高的青石,石上稳稳搁着一口陶缸,不足一米宽,里面卧着两朵荷花,一粉一白,昨日她才换了水,

  院子不大,却被她布置的满满当当,温馨美丽,生机盎然,

  平日不出门时,她独处亦能自得其乐,院子向阳,阳光洒落,将院中万物镀上一层温柔光晕,美好又安逸,

  日光灼烈,院中景致仍是她出门前那般安宁静好,可兰浓浓却止不住地浑身发颤,她蜷坐在地上,不知等待了多久,待喉头哽咽渐平,只余头疼欲裂,

  抱紧双臂,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她踉跄着想去向父母诉苦,又怕在此刻无助时看得见她们,却得不到回应会更加痛苦,

  想倒杯热水暖暖身子,却忘了壶中的水早已凉透,昏沉中竟觉得手里的瓷壶尚有余温,只是双手颤抖得厉害,水柱在杯沿乱溅,最终只泼了满桌,

  抱起水壶仰头欲灌,壶口却撞破了唇,冷水混着血丝从下巴淌落,浸透了前襟,呛咳间瓷壶脱手碎裂,

  兰浓浓死死攥着桌沿,指节发白,恍惚望着这一片狼藉,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泼洒的冷水还是滚烫的泪,

  胸口仿佛压着千钧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她茫然抬头,目光涣散地仍在搜寻着什么,浑然不觉脚下就是碎瓷,她机械地迈步,尖锐的疼痛从脚底直刺天灵,却迟了半拍才化作一声呜咽,

  可她脚步竟停不下来,仿佛这具身躯已不再听令,只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渐渐晕开的血痕。

  *

  逆党虽已伏诛,然蒋贼经营多年,其党羽遍布朝野,所蓄死士、所结朋党、历年所敛钱财及机密账簿等,皆需时日逐一清查。

  卢亭文身为玉青城知府,辖下竟有乱党余孽而不知,原有失察之责,虽将之抓获却是戴罪立功,既需上表请罪于御前,又须安抚百姓,震慑宵小,连日焦灼之下心力交瘁可想而知,

  过午未久,忽闻那位去而复返,仍搁置诸务寻去,却见花影婆娑间,那人正半倚摇椅闭目养神,衣带垂落,好不自在。

  不禁讶然:“不是要回龙朔复命,怎的又折返玉青城,莫非还有漏网之鱼?”

  覃景尧睁开眼,长腿抬起,蟒纹靴底随即落地,广袖翻卷如云,身后侍从支起檀木摇椅的月牙档,

  他眸光微转,下颌稍扬,同泽箭步上前,将石桌上那乌沉沉的漆箱捧来,箱长及臂,黑漆如墨,只见他手腕一翻,箱盖应声而启,

  “明远治玉青三载,政声卓著。今虽戴罪立功,然岁末考满,当归龙朔叙职了。”

  卢亭文低眉看向箱内,指尖挑起靛蓝粗布,便见左侧整齐码着五本蓝封账簿,硃砂题签犹新,右侧锦盒不过掌大,却妥帖盛着张娟色皮卷。

  他信手抽出账簿,指尖刚拂过纸页,眉峰便是一跳,待皮卷徐徐展开,眸光倏地凝住,雪白皮面上蜿蜒的,正是蒋党在芜城的藏银密图,卷边几处还沾着些许黑褐血痂。

  玉青余孽失察之罪虽以功相抵,然晋升之期终需延宕三至五年,然有这芜城账簿与藏银密图,非但前愆可涤,更当另录新功了,

  归京之事,已成定局。

  卢亭文缓吐郁息,将账簿与地图仔细收归箱中。蒋党余孽虽已式微,但若由他独自处置,纵能肃清,也必耗时费力,

  他麾下既无精兵强将,又难控异地,更兼残党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转迁银潜踪,如今得辜砚兄雷霆相助,实乃天助。

  他整襟正立,肃然长揖:“不敢叨扰大人休憩,下官这便去查核账簿,起获藏银,下官告退。”

  三日前,龙朔信隼抵至别院,覃景尧奉密诏,令卢亭文肃清玉青城乱党,自率亲兵潜赴芜城,以缴蒋逆账簿及藏银,

  他在玉青修养已久,本已届返京之期,况缉获逆党更需复命,芜城距京较近,原拟为事毕直归,只是临行得密信,方才改了初衷。

  亦是此时方想起一事来,唤人来问道:“这几日可有人寻来,”

  别院管家深躬及地,“禀大人,近日并无人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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