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亭文面色骤变,未及唤人便已撩袍疾步踏入庭院。他厉声喝令近旁洒扫仆役:“速褪外衫!”
待粗布衣裳方缠定右臂,那信隼已如玄铁箭矢般俯冲直下,利爪扣臂的刹那,卢亭文只觉千钧压顶,踉跄退后半步方稳住身形。
举臂细观,但见猛禽右足第二趾紧扣一枚黑金圆环,其上阴刻的“尧”字锋芒毕露,正是覃太尉亲手镌刻。
卢亭文神色陡沉,取下隼爪上密函,飞快展开,目光掠过纸笺的刹那,眼中凝重之色尚未褪去,愕然已然浮现,
须臾,他闭上眼长出口气,再睁开时,那张素来持重的面容,竟露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复杂之色。
他本以为,该是何等样的大事,方才让他再次动用信隼,却不想,竟是为个女子,
若当真如此挂怀,当初何不携她同行?以他的能为,纵是急着返京复命,沿途照料一名女子也不过举手之劳。说到底,终究是关切有余而用心不足,方才不愿多费这番周章。
更何况那日他已在众人面前暗授机宜,更私下嘱咐过要好生照拂。别院里那些个伶俐的下人也都时刻看顾着,若真有人胆敢阳奉阴违,虎须拔毛,消息早该传了过来。
他微微摇头,暗忖他是关心则乱,面上却不显分毫。整肃神色后,沉声令侍立一旁的仆役唤来管家,
待人匆匆赶到,便吩咐道:“着你即刻携吴嬷嬷前往乌兰胡同兰姑娘宅上,务要亲眼确认姑娘是否安好。事无巨细,一一查问明白,速去速回。”
“是,大人!”
半个时辰后,管家尚未回还,卢亭文便先接到小吏呈上的路引批册,目光触及那女子名讳下的记录时,心中便是一惊,定睛再看,竟已是七日前所批注,他面色骤然一沉。
待看清去向,猛地合上册子掷与随从,当即扬声喝道:“速点四名护院,快马加鞭赶往浔阳城,务必将人寻到,护卫周全!”
又招来心腹沉声下令:“即刻查察十日前城中哪家府上有人朝乌兰胡同附近走动,又有哪家这几日面上常带喜色,缘由为何。再去查七日前出城的马车出自何人府上,哪家车行!”
“左右邻居,城外二十里的清风庵,但凡与兰姑娘有交集的,全都要仔细问询!”
将人分派出去,卢亭文便眉峰深锁,步履沉稳地在堂中来回踱步,目光几度扫过案头那封密函,终是摇摇头,待寻得确切消息,再作回禀不迟。
不怪他慎重,实是事有蹊跷,按令公信中所述,兰姑娘平日书信往来甚是频繁,断无突然离府探亲之理。即便真有不得不行的急务,又岂会整整七日音讯全无?
种种蹊跷之处,难免令人心生不祥之兆。
细究起来,此事倒是他一番好意反酿差错。当初应令公所托,对那位兰姑娘多有关照,怎料底下胥吏竟会错了意,将这照拂曲解为行方便之门,连路引批文都草草放行。
所幸他先前特意叮嘱过,衙中胥吏对那位兰姑娘记得真切。路引确是她亲自办理,当时神色如常,并无半点勉强之态。
如今只盼,这一切不过是他多虑罢了
此刻无论是他,还是远在龙朔的覃景尧,都不免往最坏处揣度。毕竟无人能想得到,一个闺阁女子竟敢远行千里寻情郎?
这般举动,出人意表之余,实在惊世骇俗,亦为人诟病。
*
院门再度被叩响时,刘婶儿方从驿站寄信归来,正待安抚临盆在即的儿媳。透过门缝窥见其中一人一身粗绸,虽非凶神恶煞之相,眉宇间却自带三分威压。
她心头蓦地一紧,这些日那些日日造访的婢子,可不也是这般做派?
她拉开院门,笑得拘谨问:“不知贵人敲门,可有何事?”
门外立着几位不速之客,俱是面容冷峻,当先一鬓角斑白的婆子堆起三分笑,褶子间却透出审视:“叨扰了,敢问这位嫂子,不知可晓得隔壁主人去向?临行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身后一管家模样的人目光如电扫过她身后院落,又补了句:“那几日,可有什么生面孔在附近走动?”
刘婶毕竟是寻常妇人,心中稍有想法脸上便带出几分,所幸她本也不必扯谎,只将先前应付那些婢子等人的话,又照实说了一遍:“...说是往浔阳城探亲去了,托我平日照看院子,临行前清清静静的,也没见什么生人来往。”
言罢,她壮着胆子抬眼,试探着问道:“不知诸位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话音未落,又慌忙补了句:“老婆子没别的意思,若是有要紧物件需转交的,定当帮忙仔细收着。”
二人对视一眼,见她神色坦然不似作伪,便不再多问。那婆子略一颔首,一行人转身便向邻家院落走去。
刘婶儿半个身子跨出门框,眼见那些人挨户叩门,问罢即走,动作干脆利落得教人心里发慌。她与隔壁张婆子打了个照面,彼此都在对方眼里瞧见了惊惶,勉强扯出个笑来,便急急缩回身子,咔嗒一声落了门闩。
此事终究是私密之事,卢亭文不便动用官府差役大张旗鼓地盘查。胡同里的邻里们,有的因畏惧先前那位神秘男子的余威,有的念及与浓浓的邻里情分,多是本也不知情,皆只是谨慎应答,无人敢多言半句。
是以,来此调查的人,均算得上是无功而返。
无独有偶,就在城中林斯霂与文娘等人受询之时,远在城外的清风庵中亦迎来访客,所幸来人个个执礼甚恭,
且浓浓临行时早与她们透过底,此刻见这阵仗,心下自是了然,便也只道些缘来缘去的机锋话,将那些要紧处轻轻揭过。
待人走后,方各自掐算着她离去的时日,不免忧心这千里路途,她可是平安顺遂?
*
直至玉兔东升,所有差遣的人手陆续回衙复命。卢亭文听罢各方禀报,终是长舒一口气。眼下线索已然明朗,各家府邸风平浪静,确是她自行离去。
临行前不仅托付邻里照看宅院,更特意至庵中与师长们辞行。最要紧的是,终是循着蛛丝马迹,查实了她当日所乘的马车,正是出自城中粮行林家,以及随行名录。
而今虽仍音讯杳然,至少已排除遇险之虞。眼下只需寻得兰姑娘踪迹,诸般忧虑自当烟消云散。
事不宜迟,卢亭文当即提笔,将查证始末择要陈明。待墨迹稍干,便亲手将那素笺装入皂色信筒,趁着溶溶月色放飞信隼。
*
六月杪,赤日铄金,
龙朔城里如置洪炉,纵是暮色四合,冰轮初上,那蒸腾的暑气仍纠缠不去。
尚书六部,政本之地。
都堂正堂按制布下六尊青铜冰鉴,玄色大理石墁地如镜,纵是伏暑亦当清凉无汗。然从左右丞至流外令史,人人噤若寒蝉,青绯官袍下竟无一片干纱,倒比那冰鉴外壁的凝露,还要湿透三分。
直待那道着紫色官袍的身影,转过都堂门屏,众官这才徐徐直身。方才凝滞如封冻的都堂内,顿时如春冰乍裂,
青袍主事们幞头下的额发已湿,碾茶的罗绢声,竹纸奏抄的翻动声骤然密集,更有年轻录事忍不住揉按起跪麻的膝盖,暗吸凉气。
赤狄使团入京请罪的一应仪程,已经礼部勘定完备,也不曾听闻有哪个不识礼数的前来生事。更教人诧异的是,那位在玉青静养时竟眷顾一位民间女子,非但为其延误归程,更于众目睽睽之下,明言庇护之意。而今九衢巷议纷纷,皆道这位素来冷面铁腕的大人,此番怕是动了真情。
却不知为何,这几日他神色如旧,眉宇间亦不见愠色,可每当那双幽深凤目淡淡扫来,便教人无端脊背生寒,如芒刺在背。
故而近日都堂上下愈发如履薄冰,一举一动皆慎之又慎,唯恐行差踏错触了那位大人的逆鳞。虽说此刻人已离衙,可那通身威仪却似仍悬于梁上,教人不敢在背后妄议半句。同僚相见,不过以目示意,连私语都化作眉间一缕欲言又止。
戌时三刻,覃景尧踏着月色回府,摇曳的烛影将他轮廓镀上一层晦明难辨的暗芒,行过时,慑得檐下值夜的侍卫愈发屏息垂首。
夜风拂过万字锦地纹的游廊,带起侍女手中灯盏流苏,那些浮动的光影在青砖地上蜿蜒,恍若天上星河倾泻人间。
唯灯火明灭间,照见廊柱上御赐的云蟒纹,无声彰显主人的权势。
然而这府里的人与景,却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尽是些俗不可耐之物。偏生那鲜活灵动,带着娇嗔絮语的书信骤然断绝,更教人觉得眼前这一切,格外难耐。
甫一跨过门槛,官袍未褪,便开口问:“信隼可回,”
将亭连忙双手奉上那卷系着黑色丝带的信笺:“禀大人,申时三刻信隼便已回府。”
覃景尧挥退婢女,头上官帽已去,紫色官袍随意敞着,露出内里素白的中衣,一掌宽的皎白缎带紧束腰间,勾勒出挺拔如松的轮廓,烛火下隐约可见衣料下紧绷的肌理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