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38)

  他旋身落座,修长两指拈起那卷信笺,以食指为轴徐徐展开,不过寥寥数行的墨迹,凤目微扫间便已阅尽。

  室内寂然无声,唯闻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脆响。修长手指一松,那信笺便自动蜷缩回原状,犹如褪了生机的蝶翼,再无人投去半分目光。

  各家府邸皆无异动,邻里亲友亦未见殊色。路引乃是自行办理,车马护卫皆由亲近之人打点,表面看来,当真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省亲之行。

  然而正是这番正常,反倒成了最蹊跷之处,她既无高堂在世,亦无血亲可依,所谓亲人,不过是那庵里几个比丘尼。

  这般情形下,她要探的是哪门子亲?

  人心险恶,覃景尧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若被那些看似热络的邻里亲朋暗中勾结设局,以她那纯然不设防,总以善意度人的性子,只怕遭人算计了还懵然不知,甚至反替歹人数清银钱。

  墨玉般的眼瞳深处暗潮翻涌,眉间蹙起的折痕如刀锋出鞘,凌厉迫人,

  覃景尧站起身,双臂平展如鹤翼初张,将亭即刻趋步上前,先解下腰带,又顺着肩线将紫色官袍层层褪下,

  “将玉清别院一应仆役尽数押送卢亭文衙门,以侍主失职之罪严加审讯。另修密函一道,命其密切监查林家与庵中动向,但有蛛丝马迹,不必请命即可收押问罪。”

  “是!”

  第28章 第 28 章 抵龙朔

  自六月廿三启程, 历时十七个昼夜跋涉,终在七月十这日,安然抵达龙朔城。

  “刘车夫, 还有诸位大哥,这一路多赖诸位照拂, 浓浓先在此谢过, 不知林大哥可有嘱咐各位返程的时日?”

  兰浓浓让马车停在龙朔城外三里亭处,怕不凑巧碰上姚景,便指尖微抬, 只将青布车帘掀起一掌宽的缝隙, 倚在窗边朝外轻声探问,

  “回姑娘的话, ”

  为首的护卫抱拳一礼, “公子只吩咐我等护姑娘周全, 至于归期...”

  他略一迟疑, 摇头道, “并不曾限定时日。”

  “那可好,既然不急返程,诸位不妨在龙朔稍作休整。护送之责既已圆满完成, 这些时日便作休假。待养足了精神, 再启程不迟。”

  吴安几个皆是林府精心栽培的护院, 个个拳脚功夫了得。此番专程护送兰姑娘一人上京, 原就轻松,姑娘心慈, 不仅时时叮嘱歇息,沿途食宿更是安排得极为妥帖。是故这一路行来,倒似游历一般惬意, 全然不觉护卫之劳。

  “多谢姑娘体恤,此皆是我等护卫之责本分而已。临行前公子特意交代我等,需待姑娘在龙朔安顿妥当,见过该见的人,诸事皆顺,方可回返。”

  兰浓浓忽地展颜一笑,声如清泉击玉,带着掩不住的雀跃,“那便要再劳烦诸位几日了,咱们这就进城去!”

  吴安在车外洪亮地应了声得令,随即扬鞭策马至队首,招呼众人朝城门方向驰去。

  *

  龙朔城不愧为天子都城,仅入城的十二座门阙便显煌煌气派。每座城门分设双道,朱漆车道与青石步道泾渭分明。

  查验路引的官吏肃立如松,虽神色冷峻不假辞色,验看文书时却迅若鹰隼,朱印真伪,笔迹虚实,瞬息可辨。

  入城的车马行人虽排作蜿蜒长龙,却井然有序,未见半分壅塞。城门两侧,铁甲森然的戍卫执戟而立,枪尖寒芒与盔甲冷光交相辉映。

  那一张张被烈日淬炼的面庞如刀削斧刻,目光更似出鞘利刃,将天子脚下的赫赫威仪展露无遗。

  兰浓浓一一应对盘问,验明正身,缴清路税后,执笔在路引上落下娟秀字迹。待接过钤着龙朔府大印的户碟,重登马车后,她方悄然松了口气,这天子脚下的规矩,果真比州府森严十倍不止。

  一入城门,鼎沸人声便如潮水般轰然漫来。玉青城的繁华与此地相比,犹如溪流之于江海,前者不过数万人口的小邑,而龙朔作为天子帝都,常住百姓已逾百万,

  九州才俊,八方商旅,皆如百川归海,纷至沓来。

  *

  原以为这偌大城池,寻间洁净宽敞的客栈应是轻而易举,岂料入城后连问数家,竟辗转半时辰有余,方觅得一间尚余客房的旅舍。

  问过小二方知,原是赤狄使团不日将入京朝觐,各地商贾早已闻风而动,俱是备了十成十的货色,专候着赤狄人使囊里的金银。

  兰浓浓听罢,眸中霎一亮,她虽在玉青也常见南来北往的客商,可这正儿八经的狄人使团却还是头一遭碰上。

  据了解,自武盛帝执掌晟朝乾坤以来,海内承平已数十载。此番入京的赤狄族,正是诸多归附部族之一。

  晟会典抄本有载,唯有天子万寿圣节、或是立储大婚这等举国庆典,方有四方番邦遣使朝贺。也不知她此次来京,可有机会见识一番万国来朝的盛况。

  待休整两日,养足了精神,便去找了姚景,问上一问...

  马车虽算舒适,终究比不得正经床榻。略略梳洗罢,倚着引枕盘算了会儿,眼皮便似坠了铅般,迷迷糊糊坠入了黑甜乡。

  *

  兰浓浓被叩门声惊醒时,脑中尚昏蒙。屋内未掌灯,唯窗外街市的灯笼光透过雕花棂子,在地上投出斑驳的色块。

  远处近处的人声,马蹄声,更漏声,糅作一团涌进耳中,她在床边怔忡坐了许久,才蓦地惊觉,这已是在龙朔城了。

  吴安提着食盒送来晚膳后,便拱手告退去与兄弟们吃清酒。

  兰浓浓独坐房中,执汤匙吃着一盏荷叶羹,忽听得窗外人声鼎沸,她起身推窗望去,忽地眸光亮起,但见长街两侧的灯笼如七彩星子坠地,

  朱漆铺子前悬着退晕纱灯,酒肆檐角垂着雪白鱼形灯,更有那走马灯转出连绵山水,万千华灯如星斗坠地般,沿千灯御街蜿蜒数里。

  那灯火洪流竟似两条金鳞闪烁的蛟龙,将夜色撕开一道璀璨缺口,实在教人目眩神摇,瑰丽不可方物。

  *

  兰浓浓并未踏出客栈,一来乍然松懈,积攒多日的疲惫如潮水般漫上四肢百骸,连指尖都懒怠抬起。二来这十余日的风餐露宿,饶是她日日戴着帷帽,抹了茉莉膏防护,野外的风尘仍将肌肤摧磨得微微泛红,

  此刻对镜自照,确实比离开时糙了几分。

  逛街赏景事小,这般形容若不小心与姚景撞见,却是大大的不妥。

  所幸她早有准备,向小二讨了热水,又将包裹里的芦荟凝露等物取出,自制了补水神器敷面。待沐浴后涤尽一身风尘,年轻鲜活的肌肤便已恢复莹润光泽,遂拥衾沉沉睡去。

  翌日天光方亮,兰浓浓便写好了家书,一封给姑姑们,一封给林大哥,还有一封给刘婶儿,都交给吴安帮忙送去驿站,之后便在房中养精蓄锐,足足两日未踏出房门,

  自也不知她原是为着保密故布疑阵,特意绕道菰城,由吴安出面以林家的商引变更了龙朔的路引,将多少人蒙在鼓里,又引得几多猜测,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

  待第三日,自觉神采气色已恢复了八分,终究按捺不住同城不得相见的煎熬,戴上托小二新置办的素纱帷帽,请来吴安引路,朝那早已烂熟于心的宅邸而去。

  仗着帷帽遮面无人识得,兰浓浓步履轻快穿行街市,一路且行且顾盼。眼波每扫过鳞次栉比的铺面,便暗自与玉青比量,若非念着要事在身,直欲逢店入内一瞧,

  顺道也可探看她的玩偶有无远销龙朔,纵是仿品,亦算是这玩物已风行开来,日后文娘姐姐的分店许是也有机会开到这里来。

  龙朔暑气灼人,兰浓浓于帷帽内频摇纨扇,仍觉后心汗透罗衣。早知如此酷热,便听吴大哥所言乘马车来了。

  距离他宅子已近,步子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青石板路上,绣鞋尖儿一点一点往前蹭,活像鞋底突然灌了铅。

  心里头翻腾着说不清的滋味,分明是自己要来的,临到头来反倒踌躇了。

  来时的路上,她已在心中预演了数十种与他相见的场景。可真到了要见面的时刻,却又觉得每一种设想都显得不尽如人意。

  宅子是不动的,而步履未停,再如何踌躇,终究是到了近前。

  兰浓浓隔着帷帽抬头看,古人讲究贵人择居,首重幽静隐秘,

  姚景虽为商贾,但据林大哥查探,其显露的财富足见家资丰厚。自古富贵相依,既拥巨资,自然便握有权势。而晟朝,又非她所知那般将商人置于末流的时代。

  眼前这座宅邸远避尘嚣,独踞一方。朱漆大门高阔威严,兽首铜环锃亮如新。门檐悬着两盏楼阁状木灯,青砖红瓦间飞檐隐现。两侧石狮怒目圆睁,端的是富而不奢,贵而不显的气派。

  兰浓浓站在原地,指节攥紧纨扇。深吸一口气,提起裙裾便欲往前去,抬起的脚到了半空却滞了一息,终是缓缓收回,忽转身离开。

  “姑娘,您不寻人了吗?”

  吴安回头看了眼,忙提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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