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90)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绝不可再重蹈覆辙,累及无辜。

  她非圣母,但更承担不起旁人因自己而受过的沉重代价。

  *

  女子心思细腻,她又素来娇气磨人,此番被他扼住要害不得已妥协,覃景尧岂会不知她心中不甘与无力?

  原以为纵使勉强松口,也少不得要与他拗上几日,他甚至已备好承受她的冷脸相对。

  她却出人意料,次日再见时,虽言语神情仍带生硬,终愿抬眼看他,与他交谈,眼中冷冽亦悄然消融。

  覃景尧虽心生欣喜,却也不免暗起疑心。

  她自是聪慧非常,颖悟绝伦的女子,否则岂敢独居自持,更将日子过得丰足闲适?

  只不过是一时为情所障,不慎被他巧计所乘。

  她看出他心存疑虑,便索性坦荡直言。

  她说,先前针锋相对,并非看不清局势,而是心含怨愤,总以为尚有退路,故不肯退让。如今既已百般思量仍无计可施,与其作茧自缚,困守愁城,不若安之若素,坦然受之。

  她说,自己正值大好年华,未来可期,岂能因一时挫折便怨天尤人,郁郁成疾?纵有坎坷,亦当坦然前行。

  她道,既已让步妥协,再扭捏作态反倒矫情。只是须得约法十章,对,远非三章可言。用她的话说,是他有错在先,便失了反驳的资格。他欺她,逼她,令她心碎神伤,自当加倍补偿,方能稍慰她所受之苦。

  遂,无论她提出何等要求,皆是他理所应当承受,且须心甘情愿,毫无怨言地接受。

  她说,既他承诺日后绝不相欺,纵然无从选择,她也愿孤注一掷再信他一次。但要他彻彻底底坦白一切,他姓名表字,亲族门第,官职权势,家资底蕴,心腹手下,故交新友,

  凡她所知与未知,该知与不该知的,皆要通通知晓,从此再无隐瞒。

  她明言,二人之间恩怨纠葛,不可再牵累旁人,尤其不得以她姑姑们为质相胁。若他再施故技,她不惜玉石俱焚,亦要与他鱼死网破。

  诸如此类,她还提出诸多有悖当下为妻之规的要求,并执意立下字据,令他签字为证。

  覃景尧原以为早已深知她的脾性,而今方知她往日竟藏锋敛芒。待她毫无保留展露聪慧锐利之时,方才是真正光彩照人,夺目生辉。

  也唯有这般心性胆识,才敢主动示爱,不远千里奔赴而来,更叫他面对那些“不平之约”,仍甘之如饴,悉数笑纳。

  ......

  刻工粗砺的玉片,被奢华金丝紧密缠绕,边缘拐角皆经匠人细心打磨,触手温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其紧握于掌中,却有浓艳的血珠自指缝间渗出,无声浸入玄色衣袍。

  月华如练,洒落清辉,水面一片静谧。上游奔涌的急流至此已渐归平静,波澜不兴。

  火光低暗,覃景尧微垂首,面色冷白如霜。他蓦地抬眸,两道浓黑剑眉凌厉逼人,眼中幽冷戾气如出鞘寒刃,嗜血之势扑面而来。

  第45章 第 45 章 寻无迹

  就在几个时辰前, 她终于肯主动至门前相迎。轻声道这些日因争吵郁结已久,又言今日秋空澄澈,风物宜人, 最宜出去散心。

  便如往日般牵起他的手左右轻摇,缠磨着他一同出门。

  她软语温言, 难得这般兴致盎然, 他自是欣然应允,怎会忍心拂她的意,败她的兴?

  他们乘车出城, 仆从随行。

  她如出笼之雀, 推窗卷帘,一双明眸流转于他早已司空见惯的沿途风景间, 模样竟似初见般雀跃。

  她斜倚车窗, 单臂支颐, 纤腰软袅。一手握着他的手, 似玩似嗔地轻抠他指腹薄茧, 笑盈盈望向他,说初次争吵方休,合该作画留念。又道他掌中财资浩繁, 直叫人看得头晕眼花云云。

  灿灿秋阳尽染她脸颊与肩头, 乌发间粉簪流光, 莹莹熠熠, 雪肤红唇愈显分明,眉眼却朦胧如笼轻纱, 似真似幻。

  马车方依她所言在河堤停稳,不待他搀扶,她已如脱兔般灵巧跃下, 拉着他兴冲冲奔上高台。坝高近二丈,两侧巨石深砌,居高临下,但见波涛汹涌,拍岸击石,轰鸣声震耳欲聋。

  她似惊似惧,脚步微挪紧偎他身侧,却又忍不住探首望去。片刻后站直身形,极目远眺,终是惧意难抑,拉他退至二三十丈外。

  此处水势稍缓,却依旧奔涌不止。二人于堰兵巡视的堤台畔驻足。她身姿亭立,自腰间挎包中取出数张细纸条递与他看。其上分别写着欺骗,愤怒,争吵,威胁等字眼,皆是她此前耿耿于怀的心结。

  她背倚轰鸣怒涛,衣发飞扬间身形更显娇小。面容洁白如玉,明眸灿若星辰,沉肩扬声,神情坦荡,说,天地无情,江河滔滔,可涤荡万物。今便借这奔流之势,涤尽我心结芥蒂,净空灵台,与你重新开始。

  他猝不及防,旋即被满腔惊喜淹没,未及深思便轻拥着她向前行去。见她素手轻扬,任那几张纸条悬于河风之上。指尖一松,纸片顷刻被激流卷挟,没入波涛之中,再无踪迹。

  她推他回去作画,自己则转身面向滔滔河水,展臂如翼迎风而立。直至他轻唤,才回眸一笑。

  其时日光盛大,天地壮阔,她笑靥明媚梨涡浅漾,再不见半分阴霾--

  ......

  浪涛拍岸之声犹在耳畔,那衣袂翻飞,临风独立的女子回眸一笑的景象,仍清晰如在眼前!

  自她坠河,仅瞬息之间,便有数人跃入急流搜救,却一无所获。随后调遣兵卫,遍搜大小支流及毗邻地域,不惜人力物力,

  自白日追至黄昏,再由黄昏寻至天地俱暗,竟连一丝发缕,半片衣角都未曾寻得!

  “咳--”

  堤坝下游,溪流蜿蜒,人马遍布如荫。

  万籁俱寂中,有人似受重创般痛楚低咳,难以抑制,伴随极淡的血腥气在空气中若隐若现。

  疾驰的马蹄声骤然划破死寂,嗖的声,是身影倏转,衣摆疾速翻飞。那双比夜色更深的瞳孔中幽光乍现,却又在来人急报声中骤然寂灭。

  同泽躬身拱手,头顶那两道目光冰寒冷厉,落于身上恍若泰山压顶,又如凶兽蛰伏欲噬。他只觉头皮发麻,冷汗涔涔而下,喉间干紧欲裂。

  “...禀大人,天子谕令,命您即刻回京面圣,若再抗旨不遵,....便依律严惩。”

  片刻寂静后,一阵细碎哗啦声起,原是脚步踏过地上碎石所致。

  挺拔的身影停驻溪边,喉结如锐峰隐于阴影之中,倏然滚动。嗓音暗哑干涩,似是许久未语。

  “继续找,”

  镇河堤虽非京中主坝,仅为下游支流小坝,然人若坠入,依旧生还渺茫。

  纵是亲眼见她跌入怒涛,明知河中暗礁密布,水流湍急,她不通水性,更是毫无防备背身跌落,

  即便至今搜寻未果,亦必然凶多吉少。

  覃景尧却仍不愿放弃,更不愿说出那句,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传令--”

  “凡参与搜救者,赏金翻倍,昼夜不息!自镇河堤口起,不问流向终点,树旁草地,过路行人,沿岸百姓,皆需挨户查问!所有河流支脉,皆需细致搜寻,一丝一毫不得疏漏!直至......”

  “找到人为止!”

  沙哑的嗓音似从胸腔深处挤出,重重砸入万籁俱寂的夜色中,阴翳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

  “谨遵大人之命!”

  黑影晃动,数支手持火把的人马应声四散,如星火坠夜,转瞬没入茫茫黑暗之中。

  *

  覃景尧任太尉时便掌调兵之权,后官至尚书令,曾主动请辞兵权,然天子信重未允,仍兼太尉之职。

  如今调动城中官兵,虽显狂肆,却亦在权职之内,尚可自圆。

  然天子脚下如此兴师动众,势必惊动圣听。若为公务尚可辩解,偏是为寻一女子,更三拒天子传召,此举实属狂悖,已触天威。

  抗旨不尊,公器私用,无论哪一桩,皆是斩首下狱的重罪。

  故而天子于亥时末最后一次传召,得知其竟仍未归,只冷嗤一声拂袖就寝,任那当朝尚书令夤夜入宫,独跪于麒麟殿外。

  至次日天明,天子步出宫门,驻足睥睨良久,方冷声命其起身。

  覃景尧谢恩恭送,起身时挺拔的身形微一踉跄,却片刻未停,正欲疾步出宫更衣,忽见殿中内侍疾步上前:“令公大人请留步,陛下有旨,请您至侧殿更衣。”

  覃景尧侧眸望去,见绛紫色二品官服官帽齐整置于蓝缎托盘中。跪了一夜的男子袍皱冠尘,肩背却仍笔直如松。面容冷峻,双眸似浸透寒夜,寂如深渊。

  他声嗓沙哑,躬身向天子驾离之处深深一拜。

  “臣,谢陛下隆恩。”

  *

  曙色初开,骄阳欲升。

  金銮殿内宫灯通明,百官迎驾归位。殿内殿外数道目光皆悄然落向左列首位,那身着绛紫官袍,身姿挺拔,衣冠整肃的男子。

  其气度虽卓然,周身却笼着一层凛冽寒意,如孤峰覆雪,令人不敢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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