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91)

  少顷,一名身着绯色御史官服的官员持芴出列,奏斥之声朗朗响彻大殿。

  “...臣参尚书令三罪!其一,无旨无由,私调京中官兵,至今未归。其二,公器私用,侍权弄柄,视律法如无物。其三,身居尚书令位,当为百官表率,却为一己之私拦截江河,误国误民!”

  “伏请陛下严查重处!”

  话音落下,唯有两名御史出列附议,满殿顿时鸦雀无声。在列朝臣皆低眉垂首,既无人随声附和,亦无人出言辩驳。

  昨日那般声势,京城上下从达官显贵至平民百姓,谁不知尚书令冲冠一怒为红颜?谁又不晓他养在外宅,日夜相伴的女子坠河失踪,至今生死不明?

  虽依常理,跌落那般险峻急流,必定早已香消玉殒....

  然观尚书令宁受御史参奏,天子降罪,仍不撤兵继续搜寻,便知那女子必是他心尖朱砂,命中之劫。

  爱妾恐已玉殒,此痛摧心折肝,怒意正炽,焉能平息?

  虽跪候宫外一夜,然天子终究留了情面,若真欲严惩,岂会容其入宫?早在宫门外跪候便是了。观今日早朝他仍稳立殿上,便知陛下绝不会重罚,不过略示惩戒而已。

  其本就行事睚眦必报,御史秉公参奏乃是职分所在。若此时有人贸然上前,那方才无异于寿星公上吊,自寻死路。

  且说到底,此事可大可小,全在圣心独断。

  此时贸然上前,为时尚早。

  *

  时值秋日,天气尚温,夜亦未寒。然在冰冷坚硬的青白石砖上跪了一整夜,至今未得片刻休息。自昨日事发起,奔波往返数十里,日夜不眠,更水米未进,

  双膝痛如刀绞,胃中灼烧,喉若含刃,然覃景尧撩袍下跪的姿态依旧端方不移。唯声音沙哑沉涩,闻者无不动容侧目。

  “臣一时情急失智,冲动妄为,辜负圣恩,自知罪责深重,甘愿领罚!”

  第46章 第 46 章 自由/刑讯

  金秋十月, 天公作美,五谷丰登,

  阡陌纵横如织, 高低错落的人影宛若不知疲倦的工蜂,频频穿梭于田垄之间。

  或背负, 或怀抱, 皆满载而归。吆喝声,攀谈声,嬉笑声此起彼伏, 响彻田野, 俨然一派繁忙欢腾之景。

  “咳咳,咳...”

  兰浓浓深吸口气, 山野间清透的空气涌入肺腑, 将胸中沉甸甸的闷意扫空大半, 她立于阳光下, 闭眸仰首, 放空身心,静静呼吸,不过片刻, 肺喉间那阵痒意便悄然消散。

  她不再远望, 背起装满野果菜蔬的草藤兜笼, 手持一根齐腰木棍, 一面打草惊蛇,边借力撑行, 缓缓向山深处走去。

  高烧虽退几日,然急流冲撞之下,虽未致筋骨重创, 却难免皮肉遍布伤痕。她在水中漂流多时,匆忙上岸后未敢停歇,即刻寻地藏身,更需时刻隐匿行踪,提心吊胆,心弦紧绷难弛。

  为防万一,纵使头两日头重脚轻,周身灼痛如焚,她连草药亦不敢采寻。这场来势汹汹的高烧与挫伤,全凭一股意志硬撑下来。

  身心俱疲,不得休养,饮食唯有零星野果果腹。至今浑身淤青未消,食欲不振,更无营养补给,身形消瘦得惊人。

  即便已过去十日,她仍气短乏力。返回眼下暂可容身的无门小院,不过三四里路程,竟已走出一身虚汗。

  “呼,”

  兰浓浓放下背篓,慢慢坐在一块久经日晒雨淋,看似即将散架的木墩上,垂肩小憩。待那阵头晕虚弱稍缓,深吸一口气,振作精神,解开篓绳,取出最上方那些个红透发紫的野果。

  眼下条件简陋,加之体力不支,也顾不得讲究。只用手腕和手背草草擦了几下,觉着肉眼瞧着干净了,便三五口吃完。

  清甜的汁液滋润唇齿与肺腑,舒服得她眯起眼,满足地长叹一声。

  稍觉体力恢复,便兴致勃勃地将篓中她幸运发现的野稻穗尽数倒出,摊在身前硬地上。消瘦使那双眼眸显得更大更圆,此刻正熠熠发亮,

  兰浓浓已多日未尝主食,一想到米饭醇香,便立觉口舌生津,迫不及待起来。

  没有称手的工具,便用木棍反复捶打稻穗,仔细过筛,扫去稻壳。碰到那些顽固难褪的,便把木棍当擀面杖来回碾压,再筛再扫。不多时,便将稻壳脱得干干净净。

  望着地上白花花的米粒,纵然累得眼前发黑,气喘吁吁,仍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些稻谷去壳后约有一捧米,即便胃口大开,也足够她吃上两餐。

  兰浓浓直起腰,将滑落的发辫随手拨到身后,深吸几口气缓过晕眩,起身缓步走进灶房,取来那只裂痕斑驳却仍堪用的陶瓮,复慢慢蹲下身,将野稻米一捧捧装入,连零散的米粒也一一拾起,珍重放入瓮中。

  *

  以草绒钻木取火,洗米加水焖熬,见热气渐起,兰浓浓方长舒一口气,不再紧盯着土洞,肩背随之放松。

  她一手用厚树叶叠成的扇子不停向灶坑扇风,一手托腮,身形松懒闲适,目光漫扫向四周。

  灰黑剥落的墙壁,歪斜的檐柱,空洞的门窗,即便烈日当空,厅堂依旧阴森压抑。

  院墙破损不堪,杂草肆意漫生,朽木四处零落,每一处残迹都皆在无声诉说着荒败与沧桑。

  院门外,门槛前的空地被尘土覆盖,匾额漆皮斑驳卷翘,字迹大多已模糊,唯有义庄二字的轮廓依旧清晰,为这荒败院落更添几分森然悚寂。

  兰浓浓犹记得初至此地歇脚时,惊觉身处义庄的骇然。寒意自骨缝中窜起,重重忧惧与自我恐吓交织成悚然之网,勒得她喘不过气来...

  稻米香气渐浓,兰浓浓收回目光,神情已是悠然自若。急流生死尚能渡过,区区一座废弃义庄,又何足道哉。

  此处远离人烟,荒凉破败,又因曾是义庄令人避讳,久无人迹。屋院虽破败,尚可遮风挡雨。院外有口废井,轴架绳索虽已朽坏,但井中仍有水,草藤亦可编绳。

  且万幸取水的木桶倒于井荫处,未被曝晒腐烂,尚能使用。

  偏僻无人,依山傍水,草木丰茂,作为暂避之所,实乃再合适不过。

  凭姑姑们所授经验,兰浓浓估摸着时间便知饭已煮熟。用树叶垫手,将残破陶罐从土灶中端出,随即用瓦片掘起的松土迅速封住灶口,连扇风的入口也堵得严严实实。

  此地偏僻,她不敢生明火,为防万一,连粥罐升腾的热气都用洗净的叶子严实遮盖。腹中饥鸣阵阵,胃里灼热酸涩,而米粥浓香却自叶缝间霸道溢出,诱人垂涎。

  兰浓浓以手按腹,起身走远几步回望,确认无烟气外泄,方回陶罐前坐下,强忍饥肠辘辘,待热气稍散,才掀开叶盖。

  剥开树皮,两截白生生的细枝盛起软糯晶莹的米粥,送入口中刹那,浑身如过电般轻颤了瞬,巨大的满足感顷刻抚慰身心,她长睫低垂,一点水光悄然闪过。

  数日未进主食的胃腹被暖粥熨贴,将垫着树叶作碗的弧形瓦片放下,闭目仰首,唇瓣微启,呼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叹息。

  睁眼望去,天空澄澈如洗,流云舒卷自在。吸一口气,胸中尽是清甜。

  这是无比珍贵,自由的气息。

  连日积压心头的阴霾与苦楚,皆在顷刻间涤荡一空。

  *

  将几件简陋用具洗净后,兰浓浓来到院外井边树荫下倚坐,仰首远眺。懒懒轻抬的眼帘渐渐垂下,消瘦的颊边梨涡浅现,唇角扬起的弧度愈翘愈高。

  清风徐来,鸟雀偶啼,树叶沙沙作响。忽而响起的轻笑声,清脆悦耳,与这天地间的悠然之景相映成趣。

  兰浓浓会游泳,玩过漂流,甚至曾在三十米高台蹦极而下,但在毫无防护的激流面前,她丝毫不敢托大。直至入水前一刻,她都不知自己将面临何种结局。

  她只知自己终于不必再投鼠忌器,便一刻也难以忍受。与其留下身受禁锢,心遭压抑,终日憋屈自苦,耗神伤心,不如放手一搏!

  哪怕不知归处,哪怕以命为赌。

  所幸命运终究是眷顾自己的,激流裹挟而未受重创,追兵环伺却得匿迹,高烧不退,风餐露宿亦咬牙挺过。

  直至眼下食宿渐安,终得喘息。

  如此种种,怎不算是云消雨霁,否极泰来?

  “哈!”

  一声畅笑自胸腔震荡而出,快意至极。

  兰浓浓睁开双眼,眸光清亮而坚定。

  在他身边时,她处处受制,更无可信之人可商议求助。有姑姑们的前车之鉴,她也不愿再牵连无辜。此番能够脱身,全凭出其不意,甚至称不上什么周密计划。

  幸而来京途中诸位护卫毫不藏私,详述四方见闻。更庆幸她抵京后对诸事满怀好奇,多方探问,因而误打误撞了解了京都及周边的地理形势。

  故而,即便无人可商,无倚无靠,她仍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而唯有让他亲眼见她“出事”,死遁一途,方能后顾无忧。

  虽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终是隐患。然镇河堤四通八达,连通运河,贯通全国,支流繁多。在茫茫水域寻人,与大海捞针无异,绝非短日可得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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