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94)

  掠过那些反复咀嚼的甜蜜温存,直抵事发前后她的种种。怒恨决绝的无力,投鼠忌器的不甘,挣扎无果的屈服,强作释然的坦然。

  每一分神情转变,皆自然真切,无懈可击。

  真实得令他放松警惕,竟因她久违的鲜活与顺服而盲目自大。

  好一招蛰伏待机!

  好一招瞒天过海,声东击西!

  好一出破釜沉舟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知她胆大,却万万未曾料到,她竟胆大到敢以自身为饵,以自身为饵,行此九死一生之计!

  她纵通水性,然水下暗流湍急,礁石如獠牙密布,其间凶险何止万千--!

  为离开他,她竟是,连死都不惧。

  覃景尧无声勾唇,唯余冷笑。

  原来这些时日,他竟也关心则乱,一叶障目,深陷当局者迷之彀,且一而再栽在她手中。

  当真是,好手段,好本事,好大的魄力!

  他睁开眼,转而至桌前坐下,将攥皱的荷包展平,拆开虎口染血的白布,明知徒劳,仍漫不经心地用洁净处擦拭荷包上的血迹。

  唇边笑意在触及缎带破损处时骤然消失。指腹轻抚那些裂痕,仿佛正透过这细微的痕迹,触摸着她当日所受的每一道伤痕。

  “来人,”

  将亭立时于门外应道:“请大人示下。”

  “传令同泽,速返京师。”

  将亭蓦地一惊,若余孽所言属实,兰姑娘当真生还,则必是身受重伤。他们日夜沿河搜寻却一无所获,仅凭她一人如何能隐匿行迹?

  若姑娘安然无恙,定有人接应藏匿。

  若无人相助,姑娘伤重之身,一个大活人怎可能音讯全无?

  除非...

  纵往好处想,此时亦应立即彻查那两日请医抓药之家,找出接应之人,尽快寻回姑娘,而非撤回人手才是。

  将亭虽心中不解,却深知大人行事自有深意,当即拱手应命。

  “是!”

  *

  腊月中,尚书令府派出的人手陆续返京。素来体魄强健,从不缺朝的尚书令忽然称病告假,三日未出府门。

  此后,再未传出继续寻人的消息。

  尚书令因爱妾落水私调城卫,以权谋私遭天子斥责之事满朝皆知。其后虽稍收敛,却仍私下寻人不辍,亦未再避人耳目。

  因而不仅朝堂勋贵,连市井百姓亦有所闻。虽不知详节,但久寻无获,一弱女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其结局可想而知。

  而今,尚书令终停寻人,更骤然一病不起,除却终得死讯,再无别的可能。

  听闻因此事,连宫中帝后亦遣御医到府诊治。

  至此,满京无人不道一句尚书令痴情,往日狠辣风评骤然翻转,更无不唏嘘那女子福薄命舛。

  *

  尚书令府,清晖院,

  小太子元昭明身着蓝缎锦袍,金冠束发,年纪虽小却稳重端方。他蹙眉正色,正对榻上屈膝撑靠,颦眉闭目,一脸病容的男子恳切道,

  “...表哥曾教我顶天立地,心怀家国,内稳朝纲,下安黎庶,外平疆土。在何位,谋何责,权愈高,愈需克己磨砺。当醒掌权势,而非为权所驭。女色惑人,终归红颜枯骨。沉溺儿女私情者,终难成大事......”

  “表哥如今这般消沉自伤,岂非与昔日教诲自相矛盾?”

  然任凭他苦口婆心或是语带激将,榻上之人始终漠然无应。

  元昭明虽聪慧,终究年少,阅历尚浅,所学所识大多传自眼前之人,其心志之坚,又岂是旁人三言两语所能动摇,这世上能让他出言前再三思虑之人本就寥寥无几,要他反过来劝解对方,实在强人所难。

  他生而尊贵,落地即为太子,享天下至荣,用天下至珍。父皇授以为君之道,师长教以经史文理,明规守矩。

  惟表哥教他学以致用,躬行实践。

  他的表哥有经天纬地之才,胸怀天下之志,游刃有余万事在握的手段。他本该于朝堂之上纵横捭阖,外震四海,尽展抱负,独不该溺毁于儿女情长。

  然元昭明虽未通情爱,却亦知人之常情,他沉吟片刻,复又劝道,

  “人死不可复生,若那姑娘泉下有知,定不忍见表哥如此哀毁过度。父皇母后忧心表哥,食不甘味,朝堂大事更需表哥代掌。众望所系,望表哥保重己身,按时进药用膳,早日康健归朝。”

  小太子离去后,始终漠然的覃景尧方才缓缓睁眼。许是被那死字所刺,周身戾气骤涌,继而冷嗤出声。

  她若不忍,怎会让他眼睁睁看她坠落,受尽生离之痛?

  甘冒死伤之险也要离去,未带走一件他所赠之物?

  她恨他欺瞒,恨到愿一刀两断,永绝瓜葛。

  撑在额际的手猛然攥紧,手背青筋盘错暴起。

  *

  长乐村毗邻京城,距城内约七十里,因得城郊之利,水源充沛,地力丰沃。今年又逢丰收,即便是懒散人家亦能饱暖无忧。数任里正皆略通文墨,见识开阔,守身持正,以理办事,以德服众,故村中风气淳厚和睦。

  村中近百户人家,有的儿孙绕膝,人丁兴旺。亦有鳏寡孤独,形单影只。对于后者,村中向来多有额外照拂。即便偶遇性情泼辣,不讲道理之人,村民也多以包容为先,或容让三分,或避而远之,减少往来,并无欺凌孤弱之事。

  李寡妇名李芬芳,名字妍美,原是个温婉爽利之人。然自丈夫一场风寒药石无医,撒手人寰后,公婆白发人送黑发人,悲痛欲绝竟也相继病故,家中银钱为治病殡葬耗尽,落得家徒四壁。

  她独力拉扯蹒跚幼女,生怕母女二人受人欺凌,硬生生将自身逼成个泼辣性情。虽惹人疏远,常孤身无伴,消息迟滞,却终得立身之地。

  上无公婆需奉养,村中又多有照应,加之本人极为勤快能干,因此旁人家中有的,她们母女也未曾短缺。

  李芬芳夫家同姓李,女儿李娇兰也承了其泼辣爽利,不惧欺辱的性子。母女二人小日子过得颇为红火,反比那些需伺候一大家子的妇人更舒坦自在。

  田里丰收,母女二人打络子,搓棉线,并院中所种果子,皆能进城换成银钱。娘家怜惜,前阵子送来一只好大的猪后腿,转手竟得了近二两银子,又花了三文钱从村中杀猪匠处另购了一条腌肉悬于梁上。

  吃喝不愁,还添置了新衣,存了银钱,余了粮食,正正过了一个丰足肥年。

  堂屋里炭火烧得正旺,厚棉布门帘将凛冽的寒气严实实挡在外头,只穿单衣亦觉暖和。

  李芬芳心里揣着事,时不时便发出一声长叹。尤其当她抬眼,瞧见火盆对面那正捧着话本子傻笑,被她养得白白胖胖一脸福相的闺女时,更是忍不住又一次在心底暗叹,那般品貌的公子,怎的偏就是个哑巴呢?

  若不然,与她这娇憨闺女站在一处,该是何等登对!

  虽身子看着单薄了些,可她和闺女皆有力气。虽不像闺女话本子里的白面书生,但说话举止却格外有礼,像个读书人。

  上次他来时,身上穿的衣裳鞋子,针脚粗糙得很,那布料瞧着竟还是她头一回换给他的。看来这后生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妇人照料。

  不过想也是,他头一回那如遭了大难的模样,破衣烂衫的,也没哪个女子能瞧得上,也就是遇上她这个好心肠了。

  知恩图报,性子又和软,多好的上门女婿人选。

  怎就是个哑巴呢。

  李娇兰听着她娘嘀咕叹气,头也不抬,自打上回她娘拿了银子回来,时不时便会这么念叨,听得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她倒不在意那人哑不哑巴,横竖不耽搁生孩子,只要能给她传宗接代就成。

  反正她有娘看着,总不会让她吃亏。

  听她娘还在嘀咕,李娇兰插嘴道:“娘既相中,下回见了直接问便是。只要不是天生哑的,哑就哑呗,来咱家不正合适?”

  李芬芳一听这话,稍一琢磨,还真是这么回事,她们娘俩性强,撑得住门户,女婿性子温弱,家宅反倒安宁。

  那样样出色的男子,不可能入赘。真要愿意,她们娘俩少不得要嘀咕,怕不是身上有什么隐疾。可那些肯入赘的,又净是些歪瓜裂枣,窝囊废物,她家娇娇压根瞧不上。

  这么一想,那后生长相端正,知恩守礼,偏又口不能言,就好似那美玉微瑕,正配她家娇娇。

  到了她家有她母女俩照看着,必定能叫他穿得上得体的衣裳。

  李芬芳豁然开朗,眉飞色舞连声道:“娘活这把年纪,竟不如娇娇明白!好事不宜迟,过两日娘便去刘后生村上打听打听!

  “娘记得再问问那后生自个儿愿不愿意,咱也不是非他不可,可不兴勉强人家。”

  “记得记得,好事总得两厢情愿,咱可不干那强扭瓜吃的缺德事儿。”

  母女二人说着话,忽听外头有人敲门,李芬芳收声一问,听是里正,也不耽搁,套上袄子就掀开帘去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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