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水温稍降,恰可入口,热水滑入喉中,暖意便自头颅先复苏开来。
如此想着,她恍惚真已回到了火盆边,捧起了热水。脑中刺痛骤然消散,彻骨之寒亦倏然褪去。
*
雪能掩去踪迹,亦能显露行藏。
雪覆四野,寻人踪迹实非难事。屋中空寂,唯地上那一行孤寂足印指向去处。而院外数丈,那片格外深陷凌乱,且怪异的足迹,早已昭示屋中之人,已知有外人闯入并速速折转逃离。
覃景尧瞥见雪光中那根细若发丝,凌空蜿蜒直至檐角的透明丝线,瞬间便悟出其用意。当时他心下暗赞,他的浓浓如此谨慎机敏,临机应变之能,果真冰雪聪明。
可雪已停,行迹再无遮蔽,她既已暴露,又能藏身何处,躲得几时?
覃景尧面凝寒霜,心中却如惊涛翻涌,眼底幽光晦明不定,似熔岩暗沸。藏于护手内的指节因兴奋而微微颤栗。天凝地闭之间,他周身血液竟灼如沸汤。
他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按捺住心底的躁动与急切,悄然布下罗网。任那猎物再是机敏狡黠,也不过是在他网中徒劳挣扎。
待擒住了她,她会露出何等情状?
是惊惧交加,惶惶不安,还是满面愧悔,仰或气急败坏?
覃景尧踏着她留下的足迹,一步步逼近。他煎熬着,却又沉醉于这即将与她重逢的滋味之中。
*
凌乱却显属一人的怪异足迹,于此分为两道。一道延伸至需双人合抱的粗树之后,另一道则止于另一棵同样粗壮的树后。
前者枝头积雪厚重,叶丛茂密,树干四周留有清晰的攀爬痕迹。
而后者枝干间隙疏落可见。唯树根后方,被积雪压坠,堆起一座高逾膝盖的雪丘,寂然立于茫茫白野之中。
线索如此分明,然而同泽带人分头查看,上树搜寻,四下探查,却皆一无所获,未见半个人影。
除此地之外,四周雪地平整如纸,洁白完好,若有人经过,断无可能不留痕迹。为谨慎起见,府卫甚至以刀柄轻拨雪面探查,仍未见丝毫足迹隐匿其下。
人过必留痕,此处既无踪迹,定是使了手段金蝉脱壳。
同泽不再耽搁,正欲上前请命往深处追查,却见大人正凝神望向一处。他顺势看去,入目只是一座在此山中再寻常可见的低矮雪堆。因其过于矮小,绝无可能藏人,方才搜查时便径直忽略了。
同泽倏地一震,双目圆睁,
大人该不会以为...人竟藏在这雪堆之中?
可这如何可能?且不提这般大小如何藏的住人,这般酷寒天气置身雪内,不要命了不成?
可旋即,同泽猛地一怔,一股彻骨寒意倏然袭来,竟激得他生生打了个寒噤,
是了,旁人或许不敢,可若是兰姑娘---
她可是连那般汹涌的急流都敢纵身跃下!
不过一晃神的功夫,凛冽寒气刮过面颊。待再度凝神,却见大人已屈身蹲在那座雪堆之前。
“大人!”
雪堆如此低矮难以容身,覃景尧岂会不知。
护手方一摘下,不过瞬息之间,指节已冻得通红。若当真将整个人埋于这冰雪之中,又该冻作何等模样?
探入雪堆的手不知是因严寒还是惊惧,止不住地颤抖,可覃景尧扒开积雪的动作却未有半分迟疑。
山中寒气凛冽,积雪早已凝冻成冰。林间万籁俱寂,冰层碎裂的喀嚓声,恍如一道道冰箭,直刺入屏息凝神的众人心头,寒意彻骨。
下一瞬,惊骇的抽气声骤然四起,此起彼伏。
不知是惊于那雪堆之下竟真藏了人,还是骇见于尊贵如大人竟失态至单膝跪地。
雪堆崩落,覃景尧只觉自己的心亦随之碎裂。眼前这蜷作一团,周身覆满白霜,僵冷如冰雕般一动不动的人--
怎会是他的浓浓?怎能是他的浓浓?!
纵使他万般不愿相信,纵使眼前之人一身粗布敝衣,无需辨其容貌,只腕间那一抹锁金手串,便已击碎他所有侥幸。
这一刹那,覃景尧亦如化作冰雕,血液凝滞,脑中轰鸣一片空白。
她既知谨慎在外设下警戒,又怎会不为自己预留退路?
她应当如狡兔三窟,诡黠似狐地藏身某处,瞧他久寻无果,正自洋洋得意,沾沾窃喜。
抑或如坠入陷阱无力脱逃的小兽,惊惧交加,瑟瑟发抖地候他前来擒获!
他的浓浓合该是狡黠得意的,抑或是楚楚可怜的,却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眼下这般--这般全然无声无息的模样!
“生火!快!”
诸般惊痛不过刹那,一道嘶哑得似被火燎过的低喝骤然炸响。同泽等人猛地惊醒,然而大雪覆野,山中虽不乏枯木,却尽被雪水浸透,难以引燃。
同泽当即撕下内衫衣摆,拨开随身火引点燃,其余府卫见状纷纷效仿,迅速围拢上前。
霎时间,这片冰封死寂之地,竟悄然生起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暖意。
她蜷缩如婴孩,面颊深埋膝间。覃景尧探不出她的鼻息,亦不敢去探。此刻他只想立时将她从这冰封中解救,令她恢复柔软,睁开双眼,哪怕那眼中盛满痛恨与仇视。
此地雪厚林深,这区区火源,不过杯水车薪。
惊痛被强行抑下,带着体温的绒棉绣氅将那一团冰冷僵硬的身躯严实裹紧。覃景尧扯开衣襟,于冰天雪地间袒露胸膛,提笔执剑的手指已冻得痕痕驳驳,却仍将人稳稳托起,紧贴入怀。
强抑住被寒冰附身的战栗,右膝处已被雪水浸透,寒意如锥,刺破皮肉直透骨髓,他却恍若未觉。只在抱人起身时踉跄一瞬,随即迅速稳住身形,低头看向怀中,继而双臂收紧,步履如疾般向山下奔去。
他眼眶赤红,呼吸粗重,
“一队人即刻回院引火烧水,取车中衣物,其余人燃火跟随!”
“是!”
雪径已清,府卫开道护卫,覃景尧怀抱着人一路疾行。沿途火把未熄,人已返回破院之中。
熊熊燃烧的火盆与火炉将狭小的屋内烘得暖意扑面。府卫将同行马车中备好的洗漱用具端入房中,其余人则不停歇地烧雪化水。碧玉闻讯早已在床榻铺就厚厚被褥,置下保暖衣物,悄声退至门外听侯。
覃景尧抱着人,立于数只火盆围合之中,不敢靠得太近,血液久凝骤遇高热,只怕血脉迸裂。
她身上冰硬的外衣尚可破开弃置,但那棉帽早已与发肤冻作一处,强行剥离只会徒增损伤。身躯仍僵硬蜷缩,若要化解冰封,唯有浸于温水之中缓缓化开。
万幸这陋室虽极尽简陋,尚存一口半残的水缸堪可一用。
同泽率府卫低眉垂目,将盛满温水的水缸抬入屋内时,覃景尧的胸膛,脖颈,下颌与肩臂早已被寒意蚀透,僵冷麻木。他却蓦然抬起头来,喉结微颤,下颌绷得极紧。
一缕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细弱气流,极缓地,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麻木的下颌,被始终紧绷的感官骤然捕获。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吸陡然粗重,脚下如踏虚空般将人浸入温水之中,两点波纹随即在水面悄然漾开。
水缸边缘破损嶙峋,锋利如刃,覃景尧却浑然不顾。他一臂没入水中,仍稳稳托抱着她,直至此刻,方敢探指试她鼻息。当那一缕微弱冰凉的呼吸拂过指腹时,他骤然目眦尽赤,浑身剧颤,半悬的膝重重砸落于地。
*
反复添换六次温水,她的身躯终于不再僵硬。原被他娇养得粉润细嫩的肌肤,此刻却透出一种惨淡的青白。蜷缩的四肢与头颅渐渐舒展于水中,软软倚入他臂弯的那一瞬,
覃景尧蓦然闭目,深长吸气,颌骨紧收,喉结滚动,颈间青筋盘虬突起。
恐湿衣寒气侵她身体,他只着亵裤将人自水中抱起。屋内暖流甫一沾她身,旋即被厚软棉被轻柔裹紧。
覃景尧湿发垂覆裸背,手持棉巾不断汲吸她发间水迹。待不再滴水,方抱她至火盆前坐下取暖。她肌肤虽已复软,稍一用力便能启开紧咬的牙关,然而刺骨寒意却仍不住自她本应温软的身躯内透出。
银匙经热水暖过,轻压着她灰紫色的唇,将温水一点点喂入。覃景尧松开手,指尖在她咽喉处轻柔抚动,见她乖乖咽下,心下方稍定。
他的胸膛与后背早已汗湿,不知是火盆烘烤所致,还是迟来的后怕终于漫上心头。
两个多月,八十三个日夜煎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既疯魔般渴望得到她的音讯,又恐惧那会是噩耗,竟是生平头一遭教他尝到怕为何物的滋味。
此刻,较之先前更甚的后怕汹汹袭来,他甚至不敢设想,若再晚上片刻寻得她,将会是何等后果。
半垂的眼帘之下,目光始终凝于怀中。她双目紧闭,原本紧蹙的眉尖已然舒展,一侧脸颊被火光映出淡淡嫣红,恍若正安然浅眠。
唯有那依旧泛着青紫、被他反复厮磨吮吻的唇,与吞纳入腹的冰冷气息,仍在无声诉说她曾遭受了何等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