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浓_星旅【完结+番外】(99)

  一双手早已红肿皲裂,指腹掌心伤痕交错,触目惊心,哪还有半分往日玉指纤纤的模样。

  她已被冻得全然失了知觉,纵是清洗涂药如受酷刑,竟也未颤动分毫。

  反倒是覃景尧,每为她涂抹一处伤口,指尖便痉挛般颤抖不止。待将那双手小心翼翼裹药包妥,轻轻将其拢入怀中暖着。

  自得知她宁冒死也要离开他而积压的怒意,至此刻,尽数化作蚀骨的心疼。

  *

  寒气侵体已深,非药石所能速愈,唯有慢慢精心调养。她此番冻伤极重,根基已损,日后务须万般呵护,小心将息。

  先前急于寻她,覃景尧只匆匆一瞥。直至此刻,方真正看清她这些时日的食宿之境。

  屋内狭小逼仄,无门无窗,连床榻也只是以旧门板勉强拼成。尽管四处归整得洁净齐整,却掩不住满室简陋寒酸。吃食更是粗糙,唯有些陈米糙粮,山间根茎野菜。

  她离去时为免他生疑,什物皆不敢携。为避他追踪,势必亦不敢与人往来。覃景尧自断定她乃是脱身之日起,便知她处境定必艰难。

  他清楚她身家几何,亦从所留银票推得她随身银钱之数。她既为脱身,必做足准备,纵水中有所损毁,亦当有余银傍身,只是绝不会多。

  却未曾想,她竟落至如此困顿潦倒。所居之处,竟是昔日停放尸骸之地!

  此等污秽之地,覃景尧一刻也不愿容她多留!

  她此刻体温虽略有回升,然极寒之后必现极热,那方是真正的凶险之时。

  覃景尧不再迟疑,为她仔细穿好衣裳鞋袜,外罩厚厚棉披,连一丝发梢也不曾外露,旋即抱紧她大步踏出门外。

  马车正停于门外,仅两三步之遥。沿途皆有府卫高擎披布垂遮于地,直至登车,未容一丝冷风侵入。

  兰浓浓被急流冲卷,又经半日一夜慌不择路地奔逃,实则仅离京城七十里远。马车一路疾驰,中途换马不息,悬有尚书令府令牌的车辆入城免检,竟仅四个时辰,当晚亥时便已抵达。

  有府卫先行回城通传,莫畴得信后早已在府中备候。汤泉,暖炉,温衾,连同诸般驱寒防风之物皆已奉命备齐。

  马车如去时一般,直抵寝院门前。覃景尧将她严实裹于棉披之中,大步穿过重重帷障,直至内室方解下披风,将人轻置暖榻之上。

  “莫畴速进来!”

  她此番病势凶险,覃景尧暂顾不得男女大防,径直唤他近前望闻诊切。

  莫畴闻令疾步入内,只一眼便断出症结所在。幸而他曾向大人请命赴边塞军中行医,诊治最多的正是此类冻伤之症。

  只心下不免惊疑,这位姑娘为何竟在京城这般富庶之地,罹患如此严重的冻症?

  幸而探其脉象,知已有人先行施救缓了急症。府中药材齐全且皆属上品,莫畴当即开方,命人速去抓药煎制。

  后退至屏风外,侧身向那坐于榻沿,将人环抱的男子禀道:“禀大人,姑娘寒气已深侵骨血,此时若用猛药虽可见效迅疾,实则虚不受补,恐反损根基。”

  “小人观其脉象,似已得应急救治,恰令生机复燃。为姑娘寿元根骨计,眼下当以温药缓补,每日浸浴药汤,佐以针灸药膳,忌生冷,避风寒。如此调治,四月后可固本培元,再行后续调理。”

  此时正值寒冬,若要丝毫不受风冷侵袭,除非终日闭门不出。

  眼下浓浓未醒,自然一切由他主张。然若她转醒,势必要与他闹上一场。莫说她肯不肯听话,便是他自己,也绝不忍将她困于屋内,数月不见天日。

  须臾,覃景尧目光沉邃,微微颔首。既已回到他身边,他便能予她一方不受风冷侵袭,却可见天光云影的暖春之境。

  *

  承平三十二年,十二月十七,

  自问世起便被达官显贵贬为,无彩无奇,平庸无状的瑕疵废品--无色琉璃板,用软草包裹着竟一车又一车,源源不断运入眠鹤胡同尚书令新府。

  倒非世人胆敢窥探,实是因这无色琉璃前阵子刚在京中惹出好大一场笑话。

  琉璃本自海外传入,初至晟朝便以其绚烂色彩而受瞩目,置于阳光下,能折射出较诸珍宝更为梦幻迷离的光华,加之物稀价昂,一时备受追捧。

  本着技不可输于人之念,朝廷当即遣工部匠人前往研习。其间一番推拒周折自不必细表,总之,这琉璃烧制之术终是落地晟朝。

  除皇亲贵胄特供之品外,余者皆由户部琉璃榷署发售,许百姓购习。然索价高昂,规条繁复,故购者多为富商豪族。

  后经能工巧匠举一反三,这本是观赏把玩之物,渐也被制成实用之器。然其造价高昂,非精品不出,故仅是一组琉璃彩窗,一面琉璃明镜,或是一套琉璃首饰,若哪家府邸购得,必引得旁人艳羡不已。

  然生意场之利害,犹如赌博。有人赚得盆满钵满,亦有人赔得血本无归。

  京城一药商赵家次子赵长平,便是购了琉璃方子却压货满仓,赔得血本无归者之一。

  赵家祖籍山西,世代经营药材生意,族中握有一道药材运路。自上代家主起落户京城,置下祖宅,经营两家“济仁堂”大药铺,不仅售卖药材,亦设坐堂大夫,口碑尚佳。

  另涉车马行,酒楼,田庄等业,家资颇丰,堪算一方富户。

  赵长平行二,原本上有长兄庇佑。幼时母亲病逝未满一年,父亲便续弦再娶,兄弟二人日渐遭冷遇。

  幸得兄长照拂,他日子尚算过得去。岂料天降横祸,兄长一次代父远行,竟遭匪人劫害。自此,赵长平便真成了孤家寡人。

  且祸不单行。不知从何时起,他克亲之恶名忽而传开。先克生母,又克长兄,只怕不知何时便要克及亲父。

  其父赵老爷竟信此无稽之谈,如打发乞丐般,只掷他千余两银钱并一处宅子,便以不孝之名将他逐出家门。

  所谓福祸相依。银钱虽不多,但离了那捧高踩低,人人冷眼的家宅,再无冷嘲热讽,亦无孝道重压,他反倒得了自在。

  况且他总觉兄长之死颇为蹊跷。没了长兄,再撵走自己,那继母所出,与自己年岁相仿的赵德麟,便正成了这万贯家财唯一的继承人。

  父亲虽冷血寡情,然有道是虎毒不食子。唯那对母子,既有此心,亦有此力。

  此番他经营琉璃生意,一为广结人脉,自立门户。二为赚取资财,查清兄长死因。三为狠狠踩那赵家三人一脚,好扬眉吐气。

  却怎料,他倾尽银钱购方进料,雇请匠人。那匠人竟早被那母子收买,暗中篡改配方,最终烧出好几座满仓无色琉璃。更遭赵德麟大肆宣扬,废物,无能,败家子之恶名,如附骨之疽,令他受尽世人嘲笑。

  他倒尚有几分骨气,不甘就此一败涂地,放下身段四处求人售货,甚至甘愿半卖半送。然这残次之物,富者瞧不上眼,贫者买之无用,亦无力购置,自是受尽冷眼,徒劳而返。

  散尽家财,作坊停工,唯余一张废方与几满仓残品。莫说三大心愿抱负,便是日常生计,亦难以为继。

  已是山穷水尽,身陷绝境。

  岂料世事无常,天无绝人之路,竟叫他绝处逢生,柳暗花明!

  他那一库曾受尽嘲弄的无色琉璃,不仅悉数售罄,更听闻奉令要继续烧制。只与尚书令府一家往来,便胜却京中权贵无数。

  而今终是一朝翻身,扬眉吐气。

  赵氏兄弟风评一时陡转且不说,更惹得人人嗤笑那赵家小儿,偷鸡不成蚀把米。若非他暗中胡乱篡改赵长平的配方,后者又怎会烧出这无色琉璃?若非他步步紧逼,将此事大肆宣扬,尚书令府又岂能听闻,继而悉数买下?

  非但未能将赵长平踩入泥淖,反为他铺就一条青云之路。如此环环相扣,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谓报应不爽啊。

  反倒是那赵长平,颇有些气运在身,每每跌落谷底,总能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如今谁为鱼目,谁为真珠,已是众人皆知。而那赵家兄弟阋墙,家主一味偏私护短,识人不明,家乱之象亦暴露无遗。

  寒冬腊月,本就闲寂无聊,赵家这场闹剧自然被人反复品评议论。那一家三口声名尽毁,而尚书令府上为众说纷纭,莫测用途的无色琉璃,在十日后以惊世之姿现于人前。

  此物一经现世,不仅立时引得数人竞相效仿,更在日后日益普及。既不再稀罕,价亦随之渐低,不过数年,已入寻常百姓之家。

  使此物现世的其中缘由,哪怕百年之后,仍为人津津乐道,艳羡称奇。

  *

  初雪后第三日,工部匠坊奉尚书令之命,制一物。要求可防风御寒,却不可遮光憋闷,使人置身其中如处室外。

  八十多年前,诸侯逐鹿,山河倾覆,天下城池十毁□□。至盛武帝一统江山,召天下工匠重建城池,至今晟朝于筑造之术,已可谓登峰造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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