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有勇气说出那样的话,他也配吗?
那女人被人高马大的他吓到,忙不迭从地上爬起来,临走之前,恶狠狠扔下一句诅咒。
她说,“好啊,你娶她,等着全家被克死吧!”
沈长异浑身都在颤抖,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商陆,商陆什么错都没有,错的是他。
他转过身去,李商陆神色平静地抚平袖口的褶皱,好像那些话丝毫没有伤到她。
可沈长异知道,她是太疼了,疼得麻木了。
“明天上门来提亲吧。”李商陆淡声道,“药材很快就会卖完,折成我的嫁妆,聘礼不用给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屋内,“我累了,你走吧。”
沈长异怔怔地立在原地。
他想,不是这样的,一切本来不该是这样的。
婚事很顺利,那天无风无雨,亲朋好友共聚一堂,沈家依旧置办了丰厚的聘礼,作为李商陆的奁产,只属于她一人。
他们在沈康年陈朔和两尊牌位前拜了堂,沈长异牵着喜绸,喜绸的另一边是头戴金兰红帕的李商陆。
她穿上了大红喜服,那是江芙很早之前就为她缝制好的喜服,每一寸细密的针脚,都是江芙对她出嫁的期望。
拜完堂,宾客尽散。
在沈长异即将踏进新房之前,陈朔拦住他,将他拉到檐下。
“宁儿若不情愿,你不可逼她,也不能埋怨,听到没有?”
沈长异没有说话,只静默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商陆愿意嫁给他,是为了能够摆脱那些觊觎她家产的人,那些人不择手段,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来。他们都清楚,嫁进沈家,嫁给他,是商陆不得已的选择。
如果脚下有更好的路能走,商陆绝不会选择这条路。
推开新房的门,沈长异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
他想过很多次商陆出嫁的场景,但只在做梦时想过商陆要嫁的人是他。
天边月色很凉,分明不算寒冷的天气,沈长异的手却冷得彻骨。
他望着坐在红床上,头戴喜帕的商陆——从今往后,她就是他的妻子。
沈长异却悲哀地想,是他毁了商陆的一生,毁了商陆的幸福,原本不该是这样。
颤抖的手,掀开她头顶的喜帕,李商陆仍旧不喜不悲地坐着,好像无论沈长异做什么,她都无所谓了。
他眼眶通红,将喜帕收好搁在橱柜里,端来点心递给她,“商陆,饿不饿?”
李商陆没有接过,平静地脱去鞋袜,躺在了床上。
沈长异动作僵住,半晌,他把点心搁回桌上,吹熄了烛火,轻声道,“商陆,睡吧。”
睡吧,什么都不会再发生了。
你的人生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保证。
此后,他不断寻找着那个罪魁祸首的下落,但仅靠他一人的力量,想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个魔修,简直如同大海捞针。
有位与他相识一场的修士给他指了一条明路,如果要想找到魔修,不妨到大宗门里去,宗门弟子众多,消息也更准确,除魔还能挣钱养家。
沈长异觉得这的确是个好办法,可他还没来得及跟家人商量,沈康年和陈朔也相继去世。
他们被那魔修打伤肺腑,尽管吃了很多药,可终究无力回天。
沈长异又抬了棺材,那天下着小雨,一个来参加丧事的客人偷偷告诉他,让他小心李商陆,克死自己的亲人还不够,又来克死他的亲人,当心有朝一日连他也被克死。
他出奇的愤怒,将那人狠狠打了一顿,险些见血报官。
芳草城就那么小,小到一点点事情,不到一个下午就流言四起,城里到处都在传李商陆是不祥之女。
沈长异回到家,望着头戴白花打扫屋子的李商陆,毫不犹豫从她手心夺过了那扫帚。
李商陆皱眉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你白天打了谁?为什么打人?你就不能忍一忍,不知道这是爹娘的丧事吗?”
他没有解释,把扫帚扔去一边,沉声道,“商陆,我们搬家吧。”
“搬家?”李商陆困惑地望着他,“搬去哪?”
沈长异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总之去哪里都好,他不要再待在这里。
那些诋毁伤害商陆的话,他永远不想再听到。
几日后,他们带着家当,乘马车来到了九流山。
李商陆一路都在嫌弃,“搬家也不知搬点好的,搬你这些破书有什么用,能卖几个钱?”
“还有,你见谁家是从城里搬到山里,你脑子没病吧?”
“你哪来的钱买房子,该不会是让我住在人家的旧屋里吧?”
沈长异坐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递上个削过皮的苹果,“商陆,你吃。”
那些书是渡蘅仙人所赠,他不好丢掉。
山里风景很好,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他们的生活,而且山下有几个村庄,他先前寻找魔修下落时来过这里,村子里卖的点心和烧鸡很好吃。
房子是他亲手搭的,两间屋一个院子,还搭了鸡棚,很干净。
李商陆接过他手心的苹果,烦躁地舒出口气。
她不是不能住,只是不习惯离开家乡。然而再如何不习惯的事,最后也慢慢习惯了。
两人就这么在九流山的小房子住下,沈长异常常出远门,不仅是为了找那魔修的下落,还在挑选适合的宗门。
而每次回到家,李商陆都会生他的气。
“又这么晚回,你怎么不死外边?”
沈长异很难做到对她的话感到不痛不痒,反而因为是她说出口的话,心会更疼一些。
他知道商陆讨厌他,自从成亲之后,那份讨厌似乎更加重了,可沈长异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他默默地把接下来几日要用的水为她打好,收拾好桌上的碗筷,把堆积的衣服带到河边去洗。
有时他连着几日不回来,便会给李商陆留下银两,这样她可以到村子里去买些饭菜吃。
这样的生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算相安无事。
直到某日,沈长异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宗门,明昼宗。
宗主是个极善良的女子,以凡人之身创立了宗门,广纳高手,只要想为除魔出一份力,都可以加入她的宗门。
那里有很多的弟子,找起魔修来会比他一个人更方便,而且除魔时还会给很多报酬,可以用来养家。
沈长异思前想后,觉得这就是最适合他的地方了。
那天他早早回了家,李商陆甚至还没起床。
“商陆,我有事想跟你说。”他敲响李商陆的房门,有些紧张地等待。
李商陆穿戴好鞋袜,面色不善地走出来坐在桌边,打了个哈欠,俨然是没睡好,“说。”
他给她倒了杯茶,斟酌着词句道,“我打算到明昼宗去除魔。”
关于那魔修的事,他发过誓一个字也不能说,所以,只能告诉商陆他是去除魔。
熟料李商陆听到他的话,脸色骤然黑沉下来,冷笑道,“就你,还除魔?”
她扯住沈长异的衣襟,将他从头到脚痛批一顿,“你照过镜子没有,不会真以为你从别人那学了点皮毛功夫,就真能去修仙了吧?我告诉你沈长异,你这种废物到了宗门里就是去送死,死了连尸体都没人收!”
沈长异从没觉得自己有多强,虽然渡蘅上君说他是真仙转世,可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根本没有多么强,否则那日不会没能杀掉那个魔修。
他是一个废物,没能手刃仇人的废物。
所以他必须要去。
这是他答应爹娘他们的,为李寒烨和江芙,也为爹娘和商陆报仇。
放妻书已经写好,就放在书桌上的砚台底下。
他是抱着必死之心去的。
“商陆,我明日就走。”沈长异抿了抿唇,低声道,“以后可能不会常常回来,但是初一十五给爹娘上香时一定回……”
李商陆冷冷盯着他,随手抄起那杯热茶狠狠摔在地上。
她转身回屋。
“随你便,死了最好。”
沈长异怔忪地望着她的背影,良久,俯下身收拾那些破碎的茶杯瓷片。
也是,商陆本来就讨厌他,见不到他或许会更舒心。
那些担忧的话,估计也只是看在沈康年和陈朔的面子上才叮嘱他。
他想太多了,他对商陆,根本没那么重要。
瓷片划破指尖,渗出血珠。
沈长异眼前渐渐模糊,自嘲地笑了声。
爹,娘。
殊和什么都做不好,真没出息。
第85章 灵魂转换番外 漂浮不定的心,找到了归……
(八十五)
沈长异死了。
他想过会被魔修杀掉,也想过各种天灾人祸,唯独没想到是被商陆毒死。
那天是六月十五。
每逢初一十五要给爹娘上香,所以他必须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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