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语说给晚风听_屿柠安【完结】(3)

  然后他翻开图鉴的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便签,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小字:

  “3月确诊,骨肉瘤,右肱骨。

  4月第一次化疗。

  6月休学,停训。

  7月转至云港疗养。”

  便签下方,他用更淡的笔迹新添了一行:

  “7月17日,遇见一个扔泳镜的女孩。叫苏晚禾。”

  谢临洲看着这行字,沉默片刻,然后合上了图鉴。

  窗外的海潮声隐约传来,规律而绵长,像某种巨大的呼吸。

  他关掉台灯,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线银白。

  远处,疗养院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矗立。

  三楼某个窗户还亮着光,窗帘上映出女孩来回走动的影子——苏晚禾正在做医生规定的睡前肩部拉伸,动作有些笨拙,但很认真。

  潮声阵阵,贯穿整个夜晚。

  两个受伤的运动员,一个不能再游泳,一个不能再打球,在这个七月的海边小镇,以一枚掷过围墙的泳镜,开启了他们短暂交汇的故事。

  而大海一如既往,潮起,潮落。

  第2章 夏·初遇

  苏晚禾在疗养院待到第三天,已经开始趴在窗外数飞过的飞鸟了。

  每天早上七点,护士会准时敲开301的门,看着她吃完早餐,然后带她去二楼的理疗室做四十分钟的肩部复健。

  复健内容枯燥得像反复播放的默片:抬手、放下、侧举、画圈。

  负责她的王医生是母亲的老同学,温和但固执,每次检查都要念叨一遍“欲速则不达”。

  “晚禾啊,游泳运动员的肩膀就是精密仪器,得慢慢调。”王医生说这句话时,苏晚禾正盯着理疗室窗外的一只麻雀发呆。

  “王叔叔,我能去海里泡泡吗?”她转回头,试图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诚恳,“就泡泡,不动手。”

  “不行。”王医生推了推眼镜,“海水有盐分,对伤口不好。再说了,浪打过来你控制得住不划水?”

  苏晚禾撇撇嘴,知道没戏。

  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疗养院的老人大多在棋牌室或花园里消磨时光。

  苏晚禾试过去海边散步,但看见那些在海里扑腾的孩子就更烦躁。

  她也试过去镇上的小店逛逛,但云港实在太小,一条主街十分钟就能走完。

  于是某天傍晚,当夕阳把海面染成橘红色时,苏晚禾决定往人少的地方走。

  她沿着海岸线往南,穿过一片礁石区,脚下的路渐渐变得荒凉。

  疗养院的白色建筑在身后缩成一个小点,前方的海岸线弯曲处,一座旧灯塔孤零零立在海岬尽头。

  那是座老式石砌灯塔,大约五六层楼高,红白相间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顶部的玻璃穹顶也脏兮兮的,看起来废弃很久了。

  但吸引苏晚禾注意的,是灯塔底层那扇半掩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有人?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铁门锈迹斑斑,推开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进入。

  里面是个圆形空间,空荡荡的,只有一道螺旋铁梯通往上方。

  光线是从塔顶透下来的,还伴随着极轻微的窸窣声。

  苏晚禾的好奇心赢了。她踏上铁梯。

  铁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塔内格外刺耳。

  她尽量放轻脚步,但生锈的金属还是抗议般发出声响。

  爬到第三层时,上面的动静停了。

  苏晚禾顿了顿,继续往上。

  塔顶是个直径约四米的圆形平台,四周是环绕的玻璃窗,大部分玻璃都脏得看不清外面,但朝海的那几扇被擦得干干净净。

  平台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两把折叠椅,桌上摊着几本书、一个笔记本,还有一台便携式天文望远镜。

  而站在望远镜旁的人,苏晚禾认识。

  “是你?”她脱口而出。

  谢临洲转过身,手里还拿着擦拭镜片的软布。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卫衣,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灰眼睛清晰地看着她。

  “这是私人地方。”他说,语气和上次在公园时一样平静。

  苏晚禾环顾四周:“私人?这灯塔不是废弃的吗?”

  “我租了。”谢临洲把软布放在桌上,“从镇政府租的,手续齐全。”

  苏晚禾眨眨眼,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你租个灯塔干什么?”

  “观星。”他指了指望远镜,“这里光污染少。”

  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海风从破损的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摊开的笔记本纸页。

  苏晚禾瞥见上面画着些星座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哦。”她摸了摸鼻子,“那......抱歉,我不知道。我这就走。”

  她转身要下楼梯,谢临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散步。”苏晚禾侧过头,“走远了就看到了。门没锁,我以为没人。”

  谢临洲没说话,继续擦拭望远镜的目镜。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苏晚禾一只脚已经踩上铁梯,又收了回来。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我能看看吗?望远镜。”

  谢临洲抬头看她。

  “就看一下。”苏晚禾补充道,“我保证不碰,就在旁边看看。”

  谢临洲沉默了几秒,把软布放下:“过来吧。”

  苏晚禾走过去,在望远镜旁站定。

  谢临洲调了调焦距和角度,然后让开位置:“现在能看见木星。”

  苏晚禾弯腰凑近目镜。

  起初是模糊的光晕,然后逐渐清晰——一颗浅黄色的圆球悬浮在黑暗中,周围环绕着几颗细小的光点,那是它的卫星。

  木星表面的条纹隐约可见,像被画笔轻轻扫过的痕迹。

  “哇。”她轻声说。

  “右下角那颗亮点是土星,不过今天角度不好,看不清环。”谢临洲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再往左是天蝎座的心宿二,红色的那颗。”

  苏晚禾移动视线,果然看见一颗泛着红光的星星。

  她直起身,眼睛因为长时间注视而有些花。

  “你每天晚上都来?”她问。

  “天气好的时候。”谢临洲在折叠椅上坐下,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周三固定来,其他时间看情况。”

  “为什么周三固定?”

  “周三晚上镇上垃圾车收运,海滨公园那边的路灯会关掉几盏,光污染更少。”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是人人都该知道的常识。

  苏晚禾想了想,突然说:“那下周三我能再来吗?”

  谢临洲写字的手顿了顿。

  “我就看看星星,不打扰你。”苏晚禾飞快地说,“我在疗养院快闷死了,每天除了复健就是看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她顿了顿,声音小了点,“当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谢临洲合上笔记本。

  塔顶很安静,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规律而绵长。

  “周三晚上七点半。”他终于开口,“不要太早,也不要太晚。”

  苏晚禾眼睛一亮:“成交!”

  “还有,”谢临洲补充,“不要告诉别人这里。”

  “明白。”苏晚禾做了个封嘴的动作,“秘密基地嘛。”

  这个说法让谢临洲看了她一眼,但没反驳。

  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谢临洲打开桌上的一盏小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桌面一角。

  他开始整理书籍,苏晚禾注意到除了天文相关的,还有几本海洋生物学的厚册子。

  “你真的很喜欢这些啊。”她说。

  “嗯。”谢临洲把书摞好,“比人简单。”

  苏晚禾笑了:“这倒是。”

  她帮忙把折叠椅收起来靠在墙边,谢临洲则仔细地给望远镜盖上防尘罩。

  两人动作间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偶尔还是会碰到对方的衣角。

  收拾完毕,谢临洲关掉台灯。

  塔顶瞬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

  “走吧。”他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铁梯。

  谢临洲走在前面,手里拿着小手电,光束在旋转的阶梯上晃出晃动的光圈。

  苏晚禾跟在后面,手扶着冰凉的铁栏杆。

  “你住哪儿?”走到塔底时,她问。

  “镇西。”谢临洲锁好铁门,把钥匙揣进口袋,“离旧羽毛球馆近。”

  “你还打球?”

  “偶尔挥挥拍。”他简短地回答,朝她点点头,“周三见。”

  “周三见。”

  苏晚禾看着他朝西边走去,身影很快融进夜色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疗养院方向走。

  海风吹在脸上,带着夜间的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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