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谢临洲抬起头看她,“生命结束,也可以说另一种开始。”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落在苏晚禾耳朵里很重。
她突然明白了谢临洲为什么这么喜欢鲸鱼。不只是因为它们庞大、安静、会唱歌,更因为它们的死亡方向——不是消失,而是转化。从一种生命心态,变成无数生命的养分。
“你......”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谢临洲笑了,“只是突然想带这些。”
他看着鲸鱼骨架,眼神很温柔:“也许有一天,我也会想鲸落一样。身体回归自然,变成别的什么......”
“别说了。”苏晚禾的声音有些哽咽。
“好,不说了。”谢临洲从桌上拿起最后一个小零件——那是一块小小的铭牌,上面刻着“鲸落:深海的生命循环。”他把它粘在底座上。
“完成了。”他说。
他们又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苏晚禾才想起该回去了。
“我帮你收拾?”她问。
“不用。”谢临洲说,“我想再看会。”
“那......我明天再来?”
“好。”
苏晚禾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还坐在桌前,台灯的光晕把他和鲸鱼骨架笼在一起。他低着头,看着那些骨头,手指轻轻触碰着,像在跟老朋友说话。
回到疗养院,苏晚禾直接去了阅览室。她在电脑上查了“鲸落”的资料。
图片显示深海中的鲸鱼尸体,周围围绕着各种奇怪的生物:盲鳗在撕扯腐肉,睡鲨在啃食骨头,深海蟹在缝隙里爬行......然后是几年后的照片:骨头已经被微生物覆盖,像珊瑚礁一样。几十年后:骨头变成矿物质沉淀,周围长出了新的生物。
“一鲸落,万物生。”资料上这么写着。
苏晚禾看着那些图片,心里那点悲伤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更厚重的东西。
不是绝望,而是......接受。
接受生命的有限,接受死亡的必然,但也接受转化的可能。
她关上电脑,走到窗前。夜色中的大海漆黑一片,今晚有雾,看不见远处灯塔的光。
但她知道,灯塔在那里。
鲸鱼在那里。
谢临洲也在那里。
第二天,她在去谢临洲家事,鲸鱼骨架已经摆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挨着那个座头鲸玩偶和星星罐子。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谢临洲说。
“什么名字。”
“晚洲。”
苏晚禾愣了一下:“晚洲?”
“嗯。晚禾的晚,临洲的洲。”谢临洲说,“我们俩名字的组合。”
苏晚禾看着那副骨架,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好听。”她说。
谢临洲笑了:“我也觉得。”
他们站在桌前,看着“晚洲”。阳光照在骨头上,每一块都闪着微光。
“谢临洲。”苏晚禾突然说。
“嗯?”
“如果......如果真有那一天,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变成一颗树。”苏晚禾说,“长在海边的那种。这样我每次去看海,都能看见你。”
谢临洲沉默了很久。然后点点头:“好。”
“真的?”
“真的。”
苏晚禾笑了,眼泪去掉了下来。她赶紧擦掉:“那说好了。”
“说好了。”
他们拉钩,像小孩子一样。手指勾在一起,暖暖的。
窗外的海鸥飞过,叫声清脆。
阳光很好,照在“晚洲”上,照在他们身上。
一切都安静而美好。
像鲸落前的平静海面。
深沉,辽阔,孕育着无限的可能。
第25章 海鲜摊的告别宴
二月初,海鲜摊老赵要搬走了。
消息是苏晚后去买鱼食,隔壁摊位的大婶说的:“老赵儿子在城里买了房,接他过去享福。摊位月底就转手,这几天正清货呢。”
苏晚禾愣了一眼,赶紧跑到老赵的摊位。摊位上还摆着各种海鲜,但明显比平时少了很多。老赵正在收拾东西,看见她,笑着打招呼:“晚禾来了?今天要什么?”
“赵叔,你要走?”苏晚禾直接问。
老赵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嗯。月底走。”
“怎么没听你说?”
“又不是什么大事。”老赵继续整理冰柜,“老了,该歇歇了。”
苏晚禾站在那里,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老赵帮她熬过汤,给她食疗方子,关心谢临洲的病情......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大叔,已经成了她在云港很重要的一个人。
“什么时候走?我送你。”她最后说。
“不用送。”老赵摆摆手,“就悄悄地走,挺好。”
“那......走之前一起吃顿饭?”苏晚禾说,“带上谢临洲,我们一起。”
老赵看着她真诚的眼神,想了想,点点头:“行。就今晚吧,我收摊早。”
“好!我回去准备!”
苏晚禾匆匆赶回疗养院,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张阿姨。
张阿姨一听也很感慨:“老赵在这儿摆摊十几年了,说走就走......是该好好送送他。”
两人在厨房忙活起来。
张阿姨做了几个拿手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炒时蔬。
苏晚禾打下手,洗菜切菜,忙得不亦乐乎。
下午四点,她提着保温盒去找谢临洲。
“今晚在老赵那儿吃饭。”她说,“他要搬走了。”
谢临洲正在看书,听到这话抬起头:“搬去哪儿?”
“城里,跟儿子住。”
谢临洲沉默了一会儿:“是该去享福了。”
“我们去送送他?”
“好。”
晚上六点,老赵准时收了摊。
他在摊位后面支了张小桌子,摆了三把塑料凳。
苏晚禾和谢临洲到的时候,他已经把摊位收拾干净,连冰柜都擦得锃亮。
“来了?”老赵招呼他们,“坐,坐。”
苏晚禾把保温盒一个个打开,菜还热着,香气扑鼻。
她又从包里拿出两瓶饮料,谢临洲不能喝酒,她也不喝。
“就这些?”老赵看了看,“不够丰盛啊。等着。”
他转身进了后面的小仓库,出来时端着一个大盘子,上面是刚蒸好的大螃蟹:“今天最后一天营业,留了几只好的,咱们自己吃。”
“赵叔,这太贵重了......”苏晚禾说。
“贵重啥,不吃明天也得扔。”老赵把螃蟹放在桌子中央,“都坐下,开吃。”
三人围着小桌子坐下。天色已经暗了,老赵拉亮了摊位的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片温暖的光晕。远处码头的灯火星星点点,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
“来,第一口给晚禾。”老赵夹了块最大的螃蟹腿给苏晚禾,“辛苦了,天天往医院跑。”
“谢谢赵叔。”
“第二口给小谢。”老赵又夹了块给谢临洲,“多吃点,补补身子。”
谢临洲接过:“谢谢赵叔。”
“谢啥,都是缘分。”老赵给自己也夹了块,一边剥壳一边说,“我在这摆摊十二年,见过的人多了。但像你俩这样的,少见。”
“我们怎么了?”苏晚禾问。
“一个拼命想游,一个拼命想打。”老赵说,“都受了伤,都不认命,还互相搀扶着往前走。这样的,少见。”
苏晚禾和谢临洲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老婆当年也是。”老赵继续说,声音有些低沉,“病了两年,我照顾了两年。那时候就觉得,能陪着,就是福气。”
他喝了口饮料,继续说:“所以我看你俩,就想起那时候。年轻人啊,要珍惜。能陪着的时候好好陪着,以后......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这话说得有点沉重,气氛一时沉默。
“哎呀,说这些干啥。”老赵拍拍桌子,“吃菜吃菜!张阿姨这红烧肉做得地道!”
气氛又活跃起来。老赵讲起他这些年摆摊的趣事:有游客把活章鱼当玩具,结果被喷了一脸墨;有小孩偷偷往鱼盆里倒可乐,说是给鱼喝汽水;还有一次台风天,整个摊位被吹翻了,他在雨里捡了一晚上的鱼......
苏晚禾和谢临洲听着,不时笑出声。
吃到一半,老赵突然放下筷子,看着谢临洲:“小谢,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谢临洲愣了一下:“打算?”
“嗯。”老赵说,“病总要治,但日子也要过。有什么想做的事,趁着还能做,就去做。”
谢临洲沉默了一会儿:“我想......把观星的记录整理出来。这几年记了很多数据,想整理成册,留给以后的人参考。”
“还有呢?”
“还有......”谢临洲看了看苏晚禾,“想看她游一次泳。真正的游泳。”
苏晚禾鼻子一酸,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