挥拍。
“好一点。”谢临洲评价,“再来。”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旧羽毛球馆的“幽灵”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阳光透过破洞慢慢移动位置,灰尘在光柱里旋转飘落。
苏晚禾一遍遍重复着基础挥拍动作,谢临洲偶尔出声纠正,更多时候只是静静看着。
汗水顺着苏晚禾的额角滑下来。
肩部开始有熟悉的酸痛感,但和泳池里的剧烈疼痛不同,这是一种温和的,舒展的酸胀。
“累了就休息。”谢临洲说第二次的时候,苏晚禾终于停了下来。
她撑着膝盖喘气:“你平时......就这么练一个小时?”
“中间会休息。”谢临洲递给她一瓶没开封的水,“你的肩伤,这样练没问题?”
“应该没有。”苏晚禾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比我在疗养院做的复健动作幅度大一点,但还能接受。”
她擦擦嘴,看向谢临洲:“你生病了还坚持练,为什么?”
谢临洲靠在对面的墙上,垂眼看着手里的球拍:“习惯了。而且......”他停顿了一下,“不动的话,会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苏晚禾听懂了。
她在他旁边的墙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馆内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我有时候会梦到泳池。”苏晚禾突然说,“梦到自己还在训练,然后突然肩膀剧痛,就醒了。”
她看着手里的旧球拍,“醒来之后特别烦躁,想砸东西。”
谢临洲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但刚才挥拍的时候,我没想到泳池。”苏晚禾转了转拍柄,“就想着动作对不对,腰转了没有,重心稳不稳。”
她笑了笑,“挺神奇的。”
“运动都这样。”谢临洲说,“专注的时候,别的都忘了。”
“包括病痛?”
“包括病痛。”
苏晚禾侧头看他。
谢临洲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灰眼睛在阴影里依然清晰。
“周三你还去灯塔吗?”她问。
“去。”
“那我还能去吗?”
“你上周三不是已经约好了吗?”
“确认一下嘛。”苏晚禾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万一你反悔了呢。”
谢临洲也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我不反悔。”
“那就好。”苏晚禾把旧球拍放回墙边,“对了,作为谢礼,你教我挥拍,我教你游泳怎么样?当然,是理论上的,我现在也不能下水。”
谢临洲拉上球拍包的拉链,动作顿了顿:“游泳?”
“我好歹是青训队的。”苏晚禾有点得意,“自由泳的划水技巧和你的挥拍发力原理有相通之处,我可以跟你讲讲。”
谢临洲想了想,点点头:“好。”
“那成交。”苏晚禾伸出手。
谢临洲看了看她的手,迟疑了一秒,伸手轻轻握了一下。
他的手很凉,但握力不弱。
“明天你还来吗?”松开手时苏晚禾问。
“后天来。”谢临洲背上球拍包,“一周三次,一三五。”
“那我后天再来找你练?”
“随你。”
两人一起走出旧球馆。
下午五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海风拂面,带着咸湿的凉爽。
“你回疗养院?”谢临洲问。
“嗯。”
“我往西。”他指了个方向。
“那周三见。”苏晚禾说。
“周三见。”
苏晚禾看着他朝西边走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什么,提高声音:“谢临洲!”
他回过头。
“那个......”苏晚禾挠挠脸,“谢谢。今天下午......挺开心的。”
谢临洲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灰色眼睛里似乎有什么闪了一下。
他点点头,转身继续走了。
苏晚禾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朝疗养院方向走去。
肩部的酸胀感还在,但心里那股烦躁却散了不少。
她想起刚才挥拍时的专注,想起谢临洲说“不动的话,会觉得自己真的完了”。
她懂那种感觉。
回到疗养院时正好赶上晚饭。
护士小陈看见她,笑着说:“苏小姐今天心情不错啊?下午去哪儿了?”
“随便转转。”苏晚禾接过餐盘,“发现了个好地方。”
晚饭后,她回到房间,在日历上把周三圈了出来,想了想,又在周二和周五画了小羽毛球的图案。
窗外,暮色四合,海天相接处染着一片温柔的紫红。
镇西的旧居民楼里,谢临洲在日记本上写:
“7月26日,下午在球馆遇到苏晚禾。她听说了‘幽灵’的传言,找了过来。
陪她练了基础挥拍。她学得很快,运动天赋确实好。
约好了后天继续,还有周三的灯塔。
她说今天挺开心的。
我也是。”
他停笔,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远处,疗养院的灯光在夜色中星星点点亮起。
第4章 夏·初遇
周三早上,疗养院的食堂炸开了锅。
“三文鱼是进口的,绝对新鲜!”采购部的李师傅拍着胸脯保证,“王医生特意交代了,要给孩子们补充优质蛋白。”
“那这龙虾怎么回事?”食堂张阿姨拎起一只还在张牙舞爪的大家伙,“这玩意儿谁定的?”
“也是王医生,说换个口味……”
苏晚禾端着餐盘从旁边经过,瞥了一眼那只被五花大绑的龙虾。
确实够大,估计有两三斤,深蓝色的甲壳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晚禾啊,”张阿姨看见她,眼睛一亮,“你们游泳队是不是常吃海鲜?这龙虾怎么处理你知道吗?”
“我们吃的是营养师配好的餐,不处理活物。”苏晚禾实话实说,“不过......清蒸应该就行?”
“清蒸也得先杀啊。”张阿姨发愁,“李师傅说他不敢,我也没弄过这么大的。”
最后解决方案是:李师傅开车把海鲜送到镇上的海鲜市场,请相熟的摊主帮忙处理,中午前再送回来。
“我也去吧。”苏晚禾突然说,“在疗养院待着也没事,正好去市场转转。”
于是上午九点,苏晚禾坐上了疗养院那辆白色小货车的副驾驶。
云港的海鲜市场就在码头边上,是个半露天的大棚。
还没下车就能闻到浓重的海腥味,混杂着冰块、海水和鱼虾的气味。
市场里人声鼎沸,摊主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鱼在盆里扑腾的水声交织在一起。
李师傅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一个摊子前:“老赵!帮个忙!”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皮肤黝黑,围裙上沾着鱼鳞:“哟,李师傅!今天带这么多好东西?这龙虾可以啊——”
“帮忙处理一下,中午前得送回去。”李师傅打开后备箱,露出里面几个泡沫箱。
苏晚禾跳下车,帮着把箱子搬下来。
老赵的摊位不小,一排排塑料盆里养着各种鱼虾蟹,旁边的冰块上摊着处理好的海鲜。
两个帮工正在给客人称重装袋。
“小姑娘新来的?”老赵看了眼苏晚禾,“以前没见过。”
“疗养院的。”苏晚禾说。
“哦哦,王医生那边的。”老赵点点头,麻利地开始处理鱼鳞,“那你坐着等会儿,这批货处理完就弄你们的。”
苏晚禾没坐,她站在摊位边看。
市场里人来人往,有拎着菜篮子的本地阿姨,也有背着相机的游客。
一个卖贝类的摊子前围了好多人,大概在抢特价。
就在她东张西望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视野。
谢临洲。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正站在不远处一个卖海带的摊子前挑拣。
晨光从大棚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苏晚禾想也没想就挥手:“谢临洲!”
谢临洲转过头,看见她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走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苏晚禾先笑出来:“疗养院采购海鲜,我跟着来帮忙。你呢?”
“买海带。”谢临洲举起手里的袋子,“煮汤。”
“你会做饭?”
“简单的会。”谢临洲看向她身后摊位上那只大龙虾,“这是你们的?”
“嗯,中午加餐。”苏晚禾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老赵,“赵叔,这龙虾怎么吃最好啊?”
“这么大的,刺身或者清蒸都行。”老赵头也不抬,“不过你们疗养院那帮老爷爷老太太,估计更喜欢蒜蓉蒸。”
正说着,李师傅从市场办公室回来了:“老赵,单子签好了,我先去送趟货,十分钟后回来取龙虾。”他看向苏晚禾,“晚禾你在这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