鲸语说给晚风听_屿柠安【完结】(7)

  “昨天干什么了?”王医生抬头看她,“复健记录上写的是常规训练,但你这肌肉反应不太对。”

  苏晚禾心虚地移开视线:“就......稍微活动了一下。没剧烈运动。”

  王医生叹了口气:“晚禾,我知道你急,但肩袖损伤最怕二次伤害。你现在乱来,以后可能连日常生活都受影响,更别说游泳了。”

  这话戳中了苏晚禾最怕的点。

  她低下头:“我知道了。”

  “下周一开始水下活动,每天半小时,只能在浅水区走动,绝对不许划水。”王医生在病历本上写着,“我会让护士小陈盯着你。”

  “好。”

  “去拍个片子吧,看看恢复情况。”王医生开了单子,“拍完直接拿过来给我看。”

  苏晚禾接过单子出了诊疗室,往一楼的放射科走。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品车,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

  她经过楼梯口时,差点和一个人撞上。

  “抱歉。”她及时刹住脚。

  对方也后退了一步。是谢临洲。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脸色看起来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你来复查?”苏晚禾问。

  谢临洲点点头:“每月一次。”

  “我也要复查。”苏晚禾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去拍片子。”

  “一起吧。”谢临洲说。

  两人并排往放射科走。

  走廊的窗户开着,晨风吹进来,带着青草和消毒水的混合气味。

  “你肩膀怎么样?”谢临洲问。

  “医生说恢复得还行,但昨天可能活动多了,有点疼。”苏晚禾侧头看他,“你呢?脸色不太好。”

  “早上抽了血,有点晕。”谢临洲简单地说。

  放射科在走廊尽头。

  候诊区坐着几个人,电子屏上显示着排队号码。

  苏晚禾取了号,和谢临洲在塑料椅上坐下。

  “你每月都来?”她问。

  “嗯。检查病情进展,调整用药。”谢临洲把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

  叫号机叫到了她的号码。苏晚禾站起来:“那我先进去了。”

  “好。”

  拍片过程很快。

  她按照技师的要求摆了几个姿势,机器嗡嗡作响。

  十分钟后,她拿着装片子的袋子出来,谢临洲已经不在候诊区了。

  电子屏显示他的号码还没叫到。

  苏晚禾在原地站了几秒,朝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方向走去。

  果然,在男女卫生间之间的饮水机旁,她看见了谢临洲。

  他背靠着墙,闭着眼睛,额头有细密的冷汗。

  手里的文件袋掉在地上,里面的纸张散落出来,几张检查单,一份病历本,还有几张影像片子。

  “谢临洲?”苏晚禾快步走过去。

  谢临洲睁开眼,眼神有点涣散,但很快聚焦:“没事......低血糖。”

  苏晚禾蹲下身帮他捡文件。

  检查单上是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和数值,她看不懂,但能看见几个箭头标着“↑”。

  影像片子的塑料袋上印着“右肱骨正侧位”。

  然后她捡起了那本病历本。

  深蓝色的封皮,印着云港市人民医院的字样。

  翻开的第一页,诊断栏里黑色钢笔字清晰地写着:

  “骨肉瘤(右肱骨),Ⅲ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预后不良,建议姑息治疗。”

  苏晚禾的手僵住了。

  她听说过骨肉瘤。

  队里有个师兄的亲戚得过,说是恶性程度很高的骨癌,多发于青少年。

  治疗很痛苦,预后......

  她突然想起谢临洲说“以前打”羽毛球时的平静语气。

  想起他在旧球馆一遍遍对着墙挥拍。

  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和冰凉的手指。

  “苏晚禾。”谢临洲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她抬起头。

  谢临洲已经站直了身体,脸色还是白,但眼神恢复了平静。

  他伸手接过病历本,合上,和其他的检查单一起塞回文件袋。

  “该我了。”他说的是拍片叫号。

  苏晚禾站起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临洲朝她点点头,朝放射科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完全看不出刚才的不适。

  苏晚禾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王医生的诊疗室走。

  肩部的酸痛还在,但心里堵着的东西更重。

  她把片子交给王医生。

  王医生对着光看了半天,点点头:“恢复得不错,骨痂形成良好。继续保持,别乱来。”

  “嗯。”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王医生注意到她的表情。

  “没什么。”苏晚禾站起来,“王叔叔,我问个问题......骨肉瘤,三期,是什么意思?”

  王医生愣了一下,神色严肃起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听说一个朋友得了。”

  王医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骨肉瘤是恶性骨肿瘤,三期意味着已经有远处转移的迹象,通常到肺......治疗很困难,预后......”他顿了顿,看着苏晚禾,“你那个朋友,多大了?”

  “十八。”

  王医生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太年轻了。现在医疗技术进步,但......还是要做好心理准备。”

  苏晚禾觉得喉咙发紧。

  她谢过王医生,走出诊疗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她回到301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背包里有什么硬物硌着她。

  她拉开拉链,摸出来,是那枚泳镜。

  她盯着泳镜看了很久,然后起身打开衣柜,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收纳盒。

  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奖牌:省青赛金牌、全国青年锦标赛银牌、城市邀请赛金牌......大大小小十几枚,在阳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她一枚一枚拿出来,摆在床上。

  金的,银的,铜的。

  每一枚背面都刻着日期和比赛名称。

  这些曾经是她全部的意义。

  而现在有个人,可能再也没有机会站上领奖台了。

  苏晚禾坐在地上,看着满床的奖牌发呆。

  直到窗外传来午餐铃,她才猛地回过神。

  她把奖牌一枚枚收好,想了想,从抽屉里找出一条深蓝色的绶带,把奖牌都串起来,沉甸甸的一串。

  下午三点,她拎着这串奖牌出了疗养院。

  她没有去旧球馆,今天周五,谢临洲不去。

  她直接去了镇西那栋旧居民楼。

  地址是她上次问海鲜摊老赵的:“谢临洲?就住码头西边那栋红砖楼,二楼最里间。”

  楼很旧,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苏晚禾爬上二楼,在最里面的门前停下。

  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她犹豫了一下,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

  门开了。

  谢临洲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像是刚睡醒。

  看见她,他明显愣了一下。

  “苏晚禾?”

  “给你看个东西。”苏晚禾举起手里的奖牌串。

  谢临洲的目光落在那一串金属牌上,又抬眼看她。

  “不让我进去?”苏晚禾问。

  谢临洲侧身让开。

  房间很小,但很整洁。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堆满了书,大部分是海洋和天文相关的。

  墙角立着那个羽毛球拍包。

  苏晚禾把奖牌串放在书桌上,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我所有的奖牌。”她说,“从十二岁到现在。”

  谢临洲靠在门边,看着她。

  “我知道这跟你没关系。”苏晚禾继续说着,语速有点快,“我也知道奖牌不能治病。但是......”她深吸一口气,“但是我觉得,如果你不能打比赛了,那至少......至少可以看看别人赢来的东西。”

  她拿起那枚全国青年锦标赛的银牌,递给他:“这块是最重的。比赛的时候我肩膀其实已经有点不舒服了,游到最后五十米疼得想哭,但还是撑下来了。”

  谢临洲接过奖牌。

  银牌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这块省赛金牌,”苏晚禾又拿起一枚,“是我第一次赢。上台领奖的时候腿都在抖。”

  “这块城市邀请赛的铜牌,其实含金量不高,但我喜欢它的设计......”

  她一枚一枚地介绍,语速渐渐慢下来。

  谢临洲安静地听着,偶尔用手指摩挲奖牌的纹路。

  最后一块介绍完,房间里陷入沉默。

  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书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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