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禾。”谢临洲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
苏晚禾咬了咬嘴唇:“因为我今天看到你的病历了。三期......王医生跟我说了什么意思。”她抬起头看他,“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我就想......也许你可以看看这些。”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也许你可以想,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为了赢一块金属牌子拼命训练,还有人觉得这些很重要。所以你......你不要那么平静地接受。你可以不甘心,可以生气,可以......可以不想放弃。”
谢临洲看着她。
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涌动,很深,很沉。
然后他微微弯起嘴角。
那是苏晚禾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淡,但确实是一个笑容。
“我没有放弃。”他说,“我还在挥拍。”
他把手里的银牌放回桌上,金属碰撞发出轻响:“而且,谢谢你给我看这些。”
苏晚禾鼻子有点酸。
她别过头:“不用谢。反正这些牌子现在也没用,放着也是落灰。”
“有用。”谢临洲说,“它们证明你游得很快。”
苏晚禾转回头,看见他正拿起那枚省赛金牌,对着光看上面的刻字。
“苏晚禾。”他又叫她的名字。
“干嘛?”
“周三晚上,灯塔见。”
“当然见啊,不是说好了吗?”
“嗯。”谢临洲放下奖牌,“那周三见。”
苏晚禾把奖牌串重新收好,拎起来时沉得她胳膊一沉。
谢临洲送她到门口。
“对了,”苏晚禾在楼梯口转身,“下周一开始,我可以在水里走动了。虽然不能游,但至少能下水了。”
“恭喜。”
“等我能游了,给你表演个五十米自由泳。”苏晚禾说,“你计时。”
“好。”
苏晚禾走下楼梯。
走到一楼时,她抬头看了一眼,谢临洲还站在二楼走廊的窗边,朝她点了点头。
她拎着奖牌串往疗养院走。
夕阳西下,海面一片金红。
肩部的酸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而楼上,谢临洲回到房间,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日记本。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了很久,才落下字:
“7月29日,复查日。指标又差了。
在医院走廊低血糖,被苏晚禾撞见。她看到了病历。
下午她来了,带了一串游泳奖牌,沉甸甸的。她说‘你可以不甘心’。
我其实一直不甘心。
但今天之后,也许可以更坦然地不甘心。
她下周可以下水了。真好。
希望有一天,能看她游一次五十米自由泳。
我会好好计时。”
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远处的海面上,归港的渔船正拉响汽笛。
悠长,绵远,像某种呼唤。
第6章 夏·初遇
周一早上,苏晚禾是被雨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细雨,而是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的大雨,伴随着呼啸的风声。
她拉开窗帘,外面天色阴沉得像傍晚,海面上一片灰蒙蒙,浪头比平时高出一大截。
“台风要来了。”早餐时,食堂的张阿姨一边发馒头一边说,“气象台说今晚登陆,咱们这儿是外围影响,但风也不小。下午开始全院戒严,不许出门了啊。”
苏晚禾咬着馒头,想起今天是周一,她水下活动的第一天。
看来要泡汤了。
果然,上午的复健结束后,王医生叫住她:“今天泳池关闭,台风天不安全。水下活动延后。”
“那明天呢?”
“看天气。”王医生推了推眼镜,“台风过境得两三天,你这周可能都下不了水了。”
苏晚禾蔫了。
她回到房间,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心里那股烦躁劲儿又上来了。
不能训练,不能下水,现在连门都不能出。
她在房间里转了几圈,突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
没有谢临洲的联系方式。
他们见过五次面,但从来没交换过电话或微信。
每次都是口头约定时间地点,到了就见面,见了就各忙各的。
苏晚禾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扔回床上。
午饭时雨更大了。
疗养院的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通知:“请所有人员留在室内,关闭门窗。台风期间暂停一切户外活动......”
吃完饭,苏晚禾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看天花板。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风从窗缝钻进来,呜呜作响。
她想起上周三在灯塔,谢临洲说今天会去旧球馆,周一三五,他的固定训练日。
但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去了吧?
不对。
苏晚禾坐起来。
谢临洲那个人,说一周三次就是一周三次。
上次在海鲜市场那么狼狈,他都能准时去灯塔。
今天这种天气......
她抓起外套冲出门。
“苏小姐!”护士小陈在走廊喊她,“外面台风,不能出去!”
“我就去门口看看!”苏晚禾头也不回地跑下楼。
疗养院大门已经锁了,但侧门还开着供工作人员进出。
看门的保安正在加固窗户,看见她连忙拦:“小姑娘不能出去,风太大了!”
“我就看一眼!”苏晚禾从门缝往外看。
外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街道上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树枝被吹得疯狂摇摆,一个垃圾桶被风吹倒,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雨是横着下的,打在人脸上生疼。
这种天气,谢临洲应该不会出门吧?
但她还是不放心。
“叔叔,”她转头问保安,“能借把伞吗?我很快回来。”
“不行不行,王医生交代了,谁都不能出去。”保安连连摆手,“你赶紧回房间去。”
苏晚禾咬着嘴唇,看了眼外面越来越恶劣的天气,最终还是转身回了楼里。
下午三点,台风正式影响云港。
疗养院全面封闭,所有人员集中在主楼。
老人们被安排在大厅看电视,工作人员忙着检查各处门窗。
苏晚禾坐在大厅角落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上的台风特别报道。
主持人正说着“最大风力十级,请市民尽量不要外出”,画面切换到海边,浪头已经拍上了堤岸。
她突然站起来,朝楼梯间跑去。
“晚禾!你去哪儿?”王医生在后面喊。
“我回房间拿东西!”她头也不回。
实际上她跑回了301房间,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最厚的冲锋衣,又翻出雨衣和防水手电。
她把泳镜塞进口袋,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带着它能安心点。
然后她打开窗户。
风立刻灌进来,吹得她倒退两步。
雨点斜着打在她脸上,冰凉。
她探头往下看,二楼,不算高,下面是一片草坪,现在已经被水淹了一半。
苏晚禾小时候在体校没少干过翻墙逃训的事。
她估算了一下高度,把雨衣套上,冲锋衣穿在里面,把手电别在腰上。
翻出窗台,扒着外墙的水管,一点点往下滑。
雨打得她睁不开眼,风几乎要把她吹下去。
她咬紧牙关,脚终于触到地面,水已经淹到小腿了。
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外跑。
街上空无一人,所有店铺都关了门。
路面积水越来越深,有些地方已经没过膝盖。
苏晚禾靠着记忆往镇西方向走,风大得她几乎站不稳,雨衣被吹得哗啦作响。
走到一半,她看见前面路口有棵树倒了,横在路中间。
她正准备绕路,突然听见树那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这边!往这边推!”
是谢临洲。
苏晚禾趟水跑过去,看见谢临洲和两个市政工人正在试图挪开倒下的树枝。
他穿着黑色的雨衣,但浑身已经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在雨幕中白得吓人。
“谢临洲!”她大喊。
谢临洲转过头,看见她时明显愣了一下:“苏晚禾?你怎么......”
“你先别管我!”苏晚禾跑过去帮忙推树枝,“这要挪哪儿去?”
“往路边,别挡着排水口!”一个工人喊道。
四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树枝挪到路边。
谢临洲喘着气,看向苏晚禾:“你怎么出来了?疗养院不是戒严了吗?”
“你呢?”苏晚禾反问,“这种天气你还出门?”
“我来球馆的路上看见树倒了,帮忙。”谢临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球馆那边地势低,我得去看看窗户关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