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和周危闹了一通后,他不说,她也不提,成年人的默契就是可以心照不宣地互相装瞎。可装瞎不代表事情没有发生,也不代表可以一直晾着不解决——其他人还可以糊弄过去,可那是周危,不是别人。
这件事情已经憋在她心里好久了,她也不知道该跟谁倾诉。
“怎么呢?”
薛含灵看着她为难的表情,心里猜测这件事估计和陈迎相关,于是她支起脸,耐心等着郑斯宜说。
“……我想想怎么说。”郑斯宜沉吟片刻后,开门见山道,“我最近得知,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喜欢我。”
薛含灵:“哈?”
事情发展怎么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郑斯宜说:“我冷处理有一段时间了。”
“事情发生多久了?”薛含灵问。
“半个月吧。”
薛含灵有点茫然,这个“很重要的人”是谁?最近她刷到陈迎的朋友圈,他近来都在外地跑,参加各种会议,而且结合斯宜刚才说的“最近得知,一个对我来说很重要的人喜欢我”,几乎可以排除掉这个人是陈迎的可能——陈迎最近并不在本地,而且,陈迎和斯宜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是最近才得知?
不知为何,此刻她忽地想起不久前她问陈迎的问题,陈迎一派从容自信,说没事。现在她看着郑斯宜拢在一起的眉和低垂的眼,心里不仅升起疑窦。
真的会没事吗?
于是薛含灵不动声色地问道:“你是怎么想的呢?”
郑斯宜垂着眼,说:“我不知道。”
“那……你听到这件事情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害怕。”
“害怕?”薛含灵皱眉,“为什么?”
“很多原因……”她抿着唇,泄气般说,“我也说不清。”
“你对他有感觉吗?”
郑斯宜沉默许久,轻声说:“曾经有过。”
——在很多年以前。
十五岁,她到周家寄住。祁红把她转到了本地最好的高中——和周危一个学校。她以前的学校进度比新学校慢,转学后学得挺吃力的,后面她大学考得很不错,大家都赞她聪明,但她清楚,除了自己努力,还要感谢周危,他在最紧张的时候还抽空帮她一点点补习。
刚开始他是每周六抽空帮她答疑解惑,后面他干脆让她到他的书房一起自习,有什么不会的当晚就可以直接问他,不用再攒到周六了。
那是个初冬的夜晚,她有一道题不太会,拿去问周危。他扫了一眼题目,提笔准备给她解题,写到一半,手边的草稿纸眼见要不够用了,他继续写解答,让她顺手到他书包里拿一下草稿本。
她“噢”了一声,乖乖拿过身边他的书包。他的书包东西都排得很整齐,一般他的草稿本是放在……指尖意外碰到了一个略微有点厚的,带尖角的纸壳。她疑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在草稿纸和书本之间,夹着一封粉色的信封。
情书?
她像猝不及防咬到了一片柠檬,心里泛起一点异样的酸。
“没找到吗?”他抬眼看过来,手上的草稿纸已经用完了。
“啊?……哦哦,找到了。”
她慌乱抽出草稿本,却不料没控制好力道,那封信件也随着力道一并飞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还借力滑行了一小段距离。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
周危看了她一眼,伸手按住信件的一角,拿起那封信,翻开来看里面的内容。
郑斯宜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解释一下,“那个,不知道是谁放在在你书包里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声音越来越小。
周危垂着眼,一目十行看完,然后把信封原封不动地折好,放了回去。
她一直在偷看他的反应,见他这样,张了张口——这封信应该会署名吧?那他……
恰在此时,周危抬起眼看过来,“怎么愣在那儿?”
“啊?”
“不是要知道这道题要怎么写吗?”
“噢……”
她挪到他身边听他讲题。他的语音语调一如既往地平静,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周危讲完题目,侧目看她,“听懂了吗?”
却见她眼神躲闪了一瞬,分明是刚从神游状态回过神来。
“应该……听懂了。”她小声说。
周危凝视她几秒,把笔递给她,“那你来复述一遍?”
郑斯宜心底发毛,她讲不出来,刚才一直在神游想些有的没的,都没听到他说了什么。
周危当然知道她刚才在走神,他放下笔,声音淡淡的,“从刚才到现在,你一直都是心不在焉的——你在想什么?”
她低头不说话,莫名觉得鼻子有点犯酸。
周危等不到她的回应,他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拿起笔,翻折草稿纸到全空白的那一面。
“这次好好听,可以吗?”
她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次她很用心去听他讲题的过程。他讲完,又问了她一句,这次听懂了吗?
她点头,半晌,房间里没有任何动静。
于是她奇怪地抬起眼,此时此刻,他正垂目看着自己。
两人目光相接的那一秒,她清晰地看见他眼里有荡开的细微的涟漪,然后转瞬又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无波。
第25章
陈迎前段时间在忙工作上的事情,接连出差了好几周才得以短暂的休息下来。路上他曾接到过薛含灵的信息,问他最近在忙些什么?陈迎说在忙工作上的事情,反问她是不是碰到什么事儿了?薛含灵笑着说没事儿,只是关心关心老朋友。
挂了电话,陈迎本能觉得不对劲,两人认识这么多年,他对她有了解,薛含灵可从来不是那种没事跑来和他聊两句的人——所以,也许是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发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但又与他相关的事情。
能有什么事情是与他和薛含灵相关的呢?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陈迎当即就想回拨电话给薛含灵,问他是不是郑斯宜发生了什么事情?
在按下拨打键的前一秒,他冷静下来。如果郑斯宜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他想薛含灵一定会开门见山告诉他,而此刻薛含灵没有说,那说明这件事情,薛含灵可能不愿,或者,不便开口——倘若他现在把电话打回去,只会提高她的警惕。
出差回去后,陈迎特地约了薛含灵叙旧。
寒暄过后,陈迎便单刀直入,问了这段时间他最想知道的问题,“学姐,你最近有和斯宜联系吗?”
薛含灵喝茶的动作一顿,视线随即移到他面上,只见一派从容与关切。
少顷,她放下茶杯,说:“有啊。”
“她最近怎么样?没有碰到什么事情吧?”
陈迎的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薛含灵身上。
“应该挺好的吧?”薛含灵说。
其实她倒是知道一些什么,但以她的身份说多了不合适,便打太极道,“你呢?最近怎么样?”
“不怎么样。时常会想起从前,想起斯宜……可惜当时只道是寻常。”陈迎自嘲道,“我挺想听她说说话的,说点什么都行,但她可能不想吧。”
薛含灵又喝了一口茶,识趣地不发表任何看法。
“学姐,你说……”陈迎这时却笑了笑,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说:
“如果我想跟斯宜复婚,可能性有多大?”
薛含灵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
……
晚上,郑斯宜忽然收到了薛含灵发来的营销号文章,标题:《爱自己是终身浪漫的开始》
郑斯宜:“?”
薛含灵:“没事,一起学习学习。”
第二天中午,郑斯宜意外地收到了陈迎的信息,说想请她吃饭。她垂着眼睫,刚离婚时,她看到陈迎的消息心情还是会有波动,时至今日,只剩下平静。
她婉拒了陈迎的邀请,也没管对方会如何回复,转身拿起文件去找周危汇报工作。
聊到一半,外间忽然传来喧嚷的声音。门没掩实,透过拉开的百叶窗,看见门口站着一个手捧大束鲜花的快递员。
没由来的,郑斯宜的眉心忽地一跳,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如洪钟般的声音响起,“请问郑斯宜女士在吗?”
正在汇报的郑斯宜话音一顿。
周危也看了一眼窗外,抬起眼睫看她,片刻后,他体贴问了句:“你要先去看看吗?”